竺君眼睫微垂着。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眸中的颜色。
自然也挡住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失落。
和他结婚?
从前大约还有过幻想,但现在......
在他一次又一次的重申过她的身份,一次又一次的让她明白,她的处境之后,她哪里还敢?
何况,偏偏在这个时候......
竺君抿着唇,她唇角有很淡很淡的笑意。
浅得,她自己都恍惚是没弯过唇角的。
不管他是试探,还是别的,他既提了,她一定要嫁给他。
哪怕,现在嫁给他,只是将她曾怎样堕落、用自己的身体求一点恩赐的过往。
深刻在耻辱柱上。
再也无法抹去。
但都无所谓了。
她既什么都不在乎,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竺君抬起头来,她望着他,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好像是欢喜。
她点了点头。
伸手过去,将小手送到了郦道安放在膝盖的掌心里。
柔软温暖填满空落落的手心时,被她那双似乎依然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时。
郦道安有一瞬间的错觉,好像她的确是乐意的。
甚至还是期待的。
可他知道,并不是。
她抬起头的刹那,莹亮的眼睛里的算计,并不能逃过他的眼帘。
他向来厌恶遭人算计。
尤其是身边人。
可她......郦道安却只余心尖上的一点疼。
他将她的手牢牢的握了握,薄唇往上微弯了弯,颔首:“好。”
“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后半句话嗓音低得有些过。
竺君不知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好像,他能知道她心思似的。
但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她想利用他,将沈家的人一网打尽。
她想利用他夺回属于他们的一切。
她从未和人说过,从未暴露过,他怎么会知道呢?
他要是知道,怎么可能还会娶她?
郦道安这样骄傲的人,是容不得女人利用的吧。
竺君安下心来。
司机将车开往民政局。
因一早便约好了,他们不必排队,就能顺利进去。
拍照,签字。
拿到那两本本子时,真有些恍惚。
结婚证被郦道安放进了装证件的透明塑料袋。
他让司机开车,说是去老宅。
竺君愣了一下。
郦道安温声说道:“该和老爷子说一声。”
竺君想起不久前见到的那位老人。
她目光垂落在郦道安握住她手的手背上。
沉默着。
司机很快将车开到了老宅。
郦母约了人出去打牌,正当拿着手提包,往庭院里走。
听到车子开进门来的声音,她仰头往进门处看。
见着是郦道安的车,顺手将臂弯上的披肩交给了旁边的佣人。
又说:“你打电话去给李太,说我今天有事,不过去了。”
便往车子那边走去。
司机将车停好,郦道安先下来。
郦母脸上带起一点笑意,张口要喊他。
却见郦道安非但没忘她这边看过来,还绕到车子的另外一边,开了车门。
开车门这种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来做?
郦母当下便觉察出不大好来。
待见着竺君从车上下来,她面上残留的三分笑容已一分不剩。
郦道安拖着竺君的手往她这边来。
看到郦母,他喊了一声:“妈。”
郦母紧紧握在一块的指尖有点发抖。
她睇着默不作声的竺君,将视线调回郦道安脸上:“你带这种人回来做什么?”
“道安!你也到这个年纪了,不能总是这样任性!”
郦道安眉间微蹙,眸子生出冷意。
他唇角往上勾。
颇有点不近人情的模样。
“我刚和竺君去领了证,带她回来看看。她第一回来,别让她害怕。”
“郦道安!”
郦母这下是真的气着了,连名带姓的喊道:“我是你妈!”
郦道安带着竺君从她身旁过去。
郦母气急败坏,伸手抓住了竺君的胳膊。
不待竺君有什么反应,郦道安回头的视线像是冰刀似的,一下刺到郦母的眼中。
郦母浑身僵了僵。
郦道安便将竺君的胳膊从她手中夺回来,他抚了抚她的小脸:“别怕。”
竺君看他眸色脉脉,似真心疼她似的。
她心里有些异样,不大明白郦道安这是闹的哪一出。
郦母到底是见了郦道安怕的,见他这般情状,也不敢再有什么动作。
只瞪圆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郦道安将竺君往楼上带。
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她紧咬着牙,恨恨道:“真是个阴魂不散的贱丫头。”
郦道安带着人去民政局,郦老爷子就已知道了。
他瞒得很好,预约找的是他自己的人,到证领完了,才由着人把消息传到这里来。
方才楼下的动静,老爷子也听到了。
他看着站在书房门口的两人,拇指在拐杖上的龙头上碾了碾。
视线在竺君脸上打转。
瞧了有一会儿,才道:“既然来了,怎么在门口站着?进来。”
郦道安这才带着竺君进书房。
不等郦老也只说话,郦道安先让竺君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脚踝变了形,走多了路就会酸痛不已。
竺君未客气,老老实实的坐下了。
相比上一回来,她现下心态平稳得很。
“我和竺君结婚了。”
“她以后就是我郦道安的妻子。”
郦道安目光沉静的看向对面座椅上的老人。
两句话说得似乎平铺直叙,毫无深意。
但只有祖孙两人能听到他话音里的警告。
郦老爷子握着拐杖的手再度收紧了力道。
他的孙子,他从小培养长大的好孙子。
竟也会跟他先斩后奏,提防跟制衡起他来了。
郦老爷子眼底的精光几度变化。
最终落在竺君的脸上。
“你是自愿嫁给道安的?”
竺君从进来后就很沉默。
一是,她现在不方便说话,既出不了声,干脆演好哑巴的角色。
一是,她多少憋着点屈辱不甘,再度走进这道门。
她想看看,这一次,这栋房子里的人,又是怎样的态度。
清亮的眼眸看向对面虽上了年纪,眼周布满沟壑,却眸光仍精锐的老人。
竺君弯唇笑了一下。
她长得漂亮乖巧,眼睛弯弯笑时,真是个惹人怜爱的好姑娘。
她点了点头,又歪过脑袋,看向郦道安,眼睛一眨一眨。
像是奇怪,对面的老人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大眼睛水雾雾的,仿佛有点委屈。
郦道安握了握她放在桌上的小手,当着人面,竟一点也不避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