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现在能开口说话。
竺君想要问一问他。
为什么?
他不是一直都惯用模棱两可的话术来哄她?
不是老爱似是而非的诓骗她?
他以那样的方式得到她,看她自甘下贱的堕落受辱,现在却又要娶她?
为什么?因为喜爱她?
她已经不是一年前那傻乎乎的竺君了。
才不会以为郦家将来唯一的话事人是这样一个易被感情左右的人。
他或许是有些喜爱她。
但也绝没到能在这样不安稳的时候娶他的地步。
是啊,她也不是一点都没脑子。
在他身边这么久了,她也该长大一点。
在郦道安心里,局势的稳定,普罗大众的安康幸福,才是放在第一位的。
相比之下,她不重要。
连他自己,都没那么重要。
其实,他和她的父亲在这一点上相同的。
他们宁愿折损自己,也绝不愿看着多少人血泪和性命还回来的眼下太平遭到破坏。
竺君是敬佩他们的。
却又没有办法像他们一样。
她的恨意压不住了。
她只想报仇。
只想害他们家破人亡的也尝尝这滋味。
见她没反应,郦道安粗粝的指腹在她耳珠上碾了碾。
声嗓迟迟的唤了她一声:“竺君。”
竺君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潦草算是回应了他。
郦道安将她往怀里勾了勾。
他将她抱在怀里。
竺君一侧脸颊贴在他胸膛上。
耳膜上传来他“咚咚咚”的心跳声。
“乖一点。”
他抚着她的背脊,温声说。
竺君闭上眼睛。
她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埋在他怀里的脸颊白得有点儿生冷。
竺君的证件一直都在郦道安的保险箱里。
之前她离开时,以为自己定无生还的可能,行李也简单。
后来去龙城,所有证件也是白梨帮着办的。
看到桌上放着证件的透明袋子,竺君目光微垂着,也看不出来是喜还是悲。
管家早在外边等着。
郦道安拿了外套过来,很自然的牵起了她的手。
竺君顺势抬起头看他。
郦道安微侧了脸。
一抹阳光洒在他侧脸上,从竺君这个角度看去,他的眼神似蕴藏着一点温情。
还有一丝宠爱。
就像是,他看着笼中宠物一样的宠爱。
竺君心尖尖上又有些刺痛,胃部有些翻涌。
她不想去。
一点也不想和他去领证。
但他拖着她手往外走时,她还是应了。
她父亲的案子,还需要他。
她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也还需要他。
即便不喜欢,也要咽下去。
横竖她不喜欢,而他喜欢,迫着她不得不附和他的事多了去,也无所谓多几件,少几件。
好在,她现在开不了口,说不了话。
竺君上了车,便靠在窗边上,闭上了眼睛。
她倒是有些期待郦道安因她这样漠然的态度而恼火,改变主意的。
可她实在是想多了。
他向来是做了决定,便要去执行的人。
先去见的她父亲。
竺长年仍在之前的房间见他们。
上次来时,室内是一张桌,一壶茶。
这次,除了茶水,还有盆栽,更摆放随时可取用的纸巾等小物件。
单从这些似乎微不足道的小物件上,就能看出竺长年一案将要重新审理,可能带来的改变。
这次,竺君和郦道安来了一会儿,竺长年才被带进来。
他脸上带着浓浓的倦色,看着十分憔悴。
人也瘦了一大圈。
看到竺君,目光里隐含着伤心。
大约是怕竺君瞧见了心里会不舒服,又很快别开眼。
和郦道安打了个招呼。
来之前,郦道安已将竺君的情况告知了竺长年。
桌上准备了纸笔。
当然,竺君的那只手机也带在身上了。
但她不大想用。
那手机传出来的声音实在不好听,她担心父亲听到了心里会难过。
郦道安先和竺长年隐晦说了几句外边的情况。
竺长年听着,十分平静。
“暂且放着他们去做,其后收线即可。”
他之所以心甘情愿被关在这里,为的是在外的家人。
他不是没有反抗之力。
但,他的孩子死了。
他的妥协并没能换来家人的安康,他还有两个女儿,换届也近在眼前.......
竺长年既已不打算再忍耐,出去,是早晚的事。
在这之前,他要将那些人拉下来。
郦道安颔首。
看了一眼一直在旁安静听他们说话的竺君:“我打算今天就和竺君去领证。”
竺君眼睫颤了颤。
她想看他的,可还是忍了下来。
竺长年视线在两人脸上绕了一圈。
他和郦道安道:“我想和我女儿单独说两句。”
郦道安心知他是唯恐自己逼迫了竺君,起身,将空间让给了父女两人。
待门一关,竺长年便问竺君:“你是自愿嫁给他的?”
竺君看向竺长年的目光一如从前,又不再似从前。
她那双漂亮的眸子底下,没了星光闪烁。
灰扑扑的,像是黎明前最暗的天际。
竺长年已满是沟壑的眉间褶痕更深。
竺君摇了摇头。
她看了竺长年好一会儿,拿了笔,在纸上写字。
竺长年看着那一行字,眉头紧了再紧。
他嗓音都是嘶哑的。
“囡囡,是爸没护着你们。”
“你真喜欢郦道安,要嫁他,爸不阻止你。”
“但别的原因,我不同意。”
竺君目光定定的望着他。
眼底是坚决。
她摇了摇头,细长的指尖在纸上戳了戳。
又很用力的点了点头。
竺长年看着纸上写的那段话,他蹙眉,垂着眼帘,很久没说话。
郦道安再进来时,一旁的垃圾桶里蜷着一枚小小的纸团。
他再度在竺君边上坐下。
竺长年又和他说了两句。
郦道安带着竺君从里边出来。
两人坐在车上。
郦道安未着急让人开车。
车内的暖气有点高,郦道安敲了敲前面的椅子,让司机把暖气往下降了点。
他看了竺君一眼,视线落在放在两人中间的那个透明文件袋上。
隔了会儿,才说:“是我糊涂,你若不同意,我们现在可以回去。”
他竟会说这样的话。
竺君惊讶。
她转过脸来看着他,眸光盈盈,像是在辨别他是说真的,还是试探她。
郦道安背在一侧身后的手握了起来。
她就那样看着他身,她并不知道,眼前沉着肃穆的人,其实有多慌乱不安。
他没有她以为的那样沉稳、镇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