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冯青将手机收了起来。
竺君侧过脸去,看着墓碑上,孩子纯真的笑脸。
她眼底的冷意在往上冒。
就因为这个,他们一家人去死在这一年多来,饱受折辱。
行宇更因此丢了性命。
竺君唇瓣用力的抿着,嘴唇发了白,生出透明的颜色。
她一直以为,他们家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因竺长肃贪心不足。
忘恩负义。
联结了外人,想要独吞竺家的产业。
可原来,并不是。
竺君站起身来,她对着冯青点了点头。
而后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是这一年多来,她自己赚钱存的。
当时找到冯青,就说好了,她是雇佣冯青帮自己做这些事的。
“不用,竺小姐,我欠了你的,算是还了。”
冯青没接。
竺君摇了摇头。
她没将让她发声的手机带在身上,握住冯青的手,在她手心里写字。
这些都是冯青该得的。
只是,钱不多。
冯青还要拒绝,竺君把银行卡塞进她手里,握住了冯青的手。
态度十分坚决。
冯青眉头紧紧的拧着。
她的确也需要钱。
到底还是收下了。
竺君问冯青,这件事,郦道安知不知道。
冯青并不清楚。
“假如郦先生有意往这方面调查,还是能查出缘由来。”
“不过沈家百年基业,也是沈家的老太爷走后这一年,渐渐势微。”
冯青点到即止。
她调查的路子并不能为外人道,假如郦道安真的想要往下查,除非也和她一样......
可是郦道安走的是正道.......
竺君点了点头。
天越发黑了,也不知现在几点钟,天边的白都快隐没不见了。
她从墓园的台阶往下走,每走一步,脚踝都在生生作痛。
不仅仅是因为有伤,还有恨。
她明白了,为什么敏妍明明没死,却以金蝉脱壳进入了沈家,还成了沈老三的养女。
沈家这两个人,真是好心机。
当时出事,沈家老太爷还未死,父亲那时便是因这个,才肯低头,叫人关着,一字不说。
竺君不知自己是怎么从墓园里走出来的。
当她站在墓园的出口,就见郦道安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黑色风衣,脸上带着些许憔悴,竺君隔着这么远,还能瞧见他下巴青青的胡茬。
见她看过来,他站着未动。
幽深的眼眸中沉着如墨般的湖。
冯青说,假如他想要调查,便能查得到。
而眼下,竺长肃在帮她的父亲翻案,背后支持的人是郦道安。
所以,郦道安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向着他走过去。
脚下才刚动,他便大步走过来。
像是之前一直都在等待,等她是不是要往他那走。
他张开双臂,将风衣打开,把瘦削的人罩住,带着她慢慢往停车的地方去。
竺君身上很冷。
指尖紧抓着他腰侧的衬衫料子。
她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两人上了车,车内的暖意令竺君闭眼,狠狠打了个激灵。
郦道安将一旁的毛毯拿过来,披到她肩膀上。
竺君便蜷缩着,和淋了雨的雏鸟般,缩在那宽大的毛毯里。
郦道安让司机开车。
墓园渐渐被甩到了身后,竺君的视线一直凝着前方,那能照见墓园的后视镜。
直到镜子再也没有了墓园的影子,她眼睛仍是僵直的。
郦道安看到她放在膝盖的小手。
指尖因用的力太大,隐约泛了白。
他将她的手拢到了掌心。
竺君闭了闭眼睛,才算回神。
从墓园回天枫苑,大约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她这几天精神一直紧绷着,身体也疲累到了极点。
车行到半路时,她脑袋半歪着,靠到了郦道安的肩上。
随车身晃动,又滑落下来。
被郦道安抬手托住,将她安放到自己腿上。
到天枫苑,车停下来,竺君醒过来。
她其实一路上并未真正入睡,不过昏昏沉沉的,并不想醒来。
也有些,别的原因。
司机将车停好。
郦道安先下的车。
两人隔着一辆车,互相朝对方看了一眼。
阿姨和管家早知道两人今天回来,就站在院子里。
阿姨看到竺君瘦得,一张脸都没自己巴掌大,心疼得红了眼眶。
郦道安先往里走,他赶了一天的路,回来并未停留,又匆匆去找她。
这时,人在眼前,好歹松口气。
便往楼上去盥洗,换身衣服。
竺君望了望自己身上黑色的长裙,难过再度涌上来。
行宇年纪太小,按照习俗,她这样的大人是不能给他戴孝的,会折损他下辈子的福气。
他们一年前被讨债的人赶出竺家时,走得匆忙,除了替换的几件衣服,几乎什么都没带。
连照片都没有一张。
房子被拍卖前,里边的东西早就被清理干净。
她的弟弟,在这世上,什么都没留下。
连一朵替他戴孝的白色绢花都不能有。
竺君靠坐在沙发的角落里,不能忘深处想,越想,越恨。
从未这样恨过。
自家中出事,她也不平、埋怨,恨世事不公,却未像现在,恨到想去杀谁。
想要叫谁的鲜血,去祭奠她无辜的小弟。
阿姨给竺君拿了甜汤过来。
这几天,她都守在灵堂,阿姨知道她人在上京,却没能过去,也很心疼。
“喝一点,胃里暖和,人也舒服些。”
竺君轻轻点了下头,没动那碗甜汤。
阿姨要说什么,看竺君白着小脸,没什么生气的模样,叹了口气。
楼梯那传来脚步声。
阿姨看过去,见郦道安从楼上下来,便起身,让了出去。
郦道安顺着楼梯下来。
视线落在竺君面前的那碗甜汤上。
她向来爱吃这些甜腻软糯的东西。
郦道安忽的想到那天她买的糯米团子。
那时的她,还是娇怯而有生机的,现在却似被人剥去了精气神。
他在她身旁坐下,拉着她的手,令她坐好。
竺君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像木偶人似的,任郦道安摆布。
他脸孔肃了起来,端起碗来,舀了一勺甜汤,要她喝。
她没胃口,抬手去挡。
那汤就洒到了郦道安手腕和腿上。
只听到“当”的一声,郦道安手里的勺子就砸回了碗里。
把好好的一碗甜汤溅得四零八落,分外狼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