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常年灰扑扑的。
因地理位置偏北,沙尘时不时侵袭。
两三年前,初春时节,还会起沙尘暴。
这两年好了不少,可没太阳时,天还是灰蒙蒙。
叫人出门便觉得心情阴郁。
郦道安的行李被送回了天枫苑。
他先回了老宅一趟,和老爷子说了声龙城现如今的情况。
未来得及盥洗,就往楼下走。
郦母站在楼梯口,等着他。
郦道安生出几分不耐。
他看了对方一眼,喊了一声,就往门外去。
“站住!”
郦道安上回当真叫她面上无光,郦母气怒了一阵子。
她是拿这个儿子一点办法没有。
可要是就这么任由他去,她心里又是十分不乐意的。
丈夫,她拿捏不住。
委屈了这半辈子。
儿子,她更是做不了主。
难道将来还真要弄个上不台面的儿媳妇进家门,叫她一辈子都不舒服?
郦母咽下喉头的那口气。
尽量说服自己,屏声静气的和郦道安开口。
“你长久不见人,回来一趟,就这样待自己的母亲?”
“我到底生养了你,也没什么对不住你。”
“即便有做得不对,从根底上来说,也是为你的将来的考虑。”
“你还要因这跟我老死不相往来吗?”
郦母说到这里,也是带了真情实感。
不由眼眶发红,忙别过脸去,深吸了几口气。
郦道安沉默的看着她。
待郦母情绪稍稍稳定些,才微蹙着眉,说道:“你想说什么?”
郦母看了他一眼:“能说什么?”
“你工作上的事,我向来是不管的。”
“个人问题上,我也管不了。”
“不过是关心关心你近来身体可好,这趟出差是否还算顺利。”
郦道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我很好。”
说完,便又要走。
郦母见状,忙又拦住他。
“我听说你在龙城当着众人的面,已确定要跟沈家联姻。”
“你看上了沈家的哪个女孩?”
“上次你倒是说沈家大房,我叫人去问了,却是有些稀奇。”
“外头都在传沈家大房出走之后,的确是和沈家还维持着联系。”
“可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沈家大房目前是哪个人在掌家。”
“即便是龙城,也只知道沈家的二房,三房.......”
郦母拧着眉头,还在将她这段时间了解到的情况跟郦道安说着。
郦道安人已往外走。
半点没有要听她把话说完的意思。
郦母追了两步,要把人拦下来。
郦道安冷声冷气道:“母亲若是有闲,做些有意义的事罢。”
一句话,把郦母说得面颊臊红。
只能眼睁睁看着郦道安开车走了。
今天是竺行宇下葬的日子,早上还下着小雨,到了中午,雨停了。
天一直都阴沉沉的。
竺君走在最前面。
竺家只她一人,后头都是郦道安喊来帮忙的。
她醒来之后,一直很平静,从头到尾,跟着花旭办得妥妥当当。
再没有情绪激动的时候。
一个人从生到死,在这世上,只留下墓碑上的一张照片。
其他人都走了,只有花旭还在竺君身后站着。
不远处,宋宴也朝这远远的望着。
竺君早看到他了。
从早上,他跟着他们过来,她就瞧见他了。
但她只当未看见。
神情平和得有点不大对劲。
竺君回过身来,跟花旭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让花旭去把宋宴带走。
花旭哪里能让她单独在这待着?
便要喊人过来。
竺君摇了摇头。
她指了指墓碑,又指了指自己。
她想要单独陪行宇一会儿。
花旭看周遭空旷,入口处的人也被他关照过,应当不会有什么事。
便走到宋宴跟前去。
不知他说了什么,宋宴深深的看了竺君一眼,跟着花旭走了。
墓园里真是冷清。
冷到人骨子里。
竺君蹲坐下来,靠在墓碑上。
照片上,行宇的笑容和从前一样,开朗天真。
她真想他啊。
周遭静悄悄的,有人慢慢靠近的脚步声。
竺君视线微垂着。
那脚步声渐渐靠近,人影拉长,来到了竺君跟前。
竺君视线落在那人的影子上,她并未出声。
对方先半蹲下来,将一只白菊放到了墓碑前。
“竺小姐,抱歉,我没能帮上忙。”
竺君抬起眼来。
冯青剪了一头短发,越发精神干练。
此时,她脸上沾着歉意,眼睫下垂,半蹲在竺君面前。
竺君摇了摇头。
她比划了一下。
冯青便开口道:“的确是因为竺少爷的身体底子太弱,无法承受后期治疗,才会.....”
“郦先生这次十分谨慎。”
“孟超等人用药及治疗方案都由几个团队卡着。”
“所有数据我这里也都有。”
竺君当时答应孟超试药,唯恐孟超会与之前一样,哄骗她之后,未好好治疗行宇。
所以求了冯青,帮她盯着孟超。
得到这样的答案,她连恨谁都没了去处。
竺君点了点头。
手搭在墓碑上,像是小时候抚着弟弟的小脑袋,轻轻的摩挲着。
冯青无声的叹息。
身为保镖,应以保护雇主的安全为第一要务。
可在她工作期间,令雇主受到生命威胁。
这是冯青始终无法原谅自己的一点。
她想要见竺君,是想要弥补自己的过错。
而竺君给了她机会。
她心底是感激竺君的。
但,很可惜,她再次失败了。
竺君抬手,在脸上抚了抚。
竟只抚到一手的冷意。
竺君愣愣的看着自己干净、空荡荡的手,她有片刻的怔忪。
她以为自己会落泪的。
可她竟连一滴泪都未掉。
她扯了扯嘴角,神情有些麻木。
好一会儿,才调整了过来。
往冯青身后看了看。
又将目光收回来。
她在手机上打字,递给冯青看。
冯青道:“郦先生的确在帮竺老先生翻案。”
“但郦先生未出面,目前,并无多少人看好。竺长肃推翻自己的口供,他自身尚且难保。”
“想要替竺老先生翻案,没人信他有这个本事。”
“至于沈家,你让我调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说时,冯青将手机里的信息调出来,递到竺君跟前。
手机屏幕的光映照着竺君白得没什么血色的小脸。
她那澄澈的眸子染上了一层屏幕内反照进去的暗光。
雾霾沉沉,将她这张脸都衬得多了几分深沉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