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喝了好几杯鸡尾酒,趴在柜台边上,似睡着了。
竺君撑着力气,把人扶到车上。
她身上痒得难受,更重要的是,心跳得快到她要喘不上来气。
可她不敢走。
她不能就这么把人丢在车上,自己走了。
就在竺君犯难的时候,安娜忽然坐直了身。
她眯着眼睛,似醉非醉的翻着包。
竺君怕她从座位上摔下去,忙扶住她。
“你要找什么?”
安娜嘴里念着:“电话,打电话。”
竺君便道:“我帮你找。”
她从安娜包里翻出手机,递过去。
安娜红着眼睛,盯着手机半天,却没有拨出去。
她把手机丢到一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竺君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道安”两个字。
她看着那两个字,好半晌。
心潮似海潮,一阵一阵的,最终归于沉寂,好似什么都没有。
可明明已是几番潮起潮落,百般滋味。
在手机将要黑屏之前,竺君将手机拿了过来。
她低声问安娜:“你是不是想打电话?”
安娜趴在方向盘上不动。
竺君轻声说:“我帮你,好不好?”
安娜才把头抬起来,眯着迷蒙的眼睛,看着竺君:“你要帮我?”
竺君点了点头。
她脸有一点点肿,眼睛也有点肿。
因不太透得上来气,竺君说话声音有点迟迟的,带着鼻音。
“我帮你。”
她说着,将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大概有一分钟不到,那边终于有人接了。
郦道安“喂”了一声。
竺君闭了下眼睛,她想尽量让自己语速与语调都和平常一致。
但还未开口,手上一空。
安娜却将手机从她手里夺了过去。
她对着电话那边说:“道安,我要你来接我,我好难受,你快来。”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还冲竺君露出傻乎乎的笑脸,声音里也带着酒意:“我才不要你帮,我可以自己打电话。”
一边说,还一边笑。
说完,又趴回方向盘上呼呼大睡。
竺君从后排找到毛毯,盖到安娜的身上。
又把车内的空调温度重新调整了一下。
车前镜子里,照出往这儿开过来的车子。
竺君瞧见车子驾驶座上的花旭,她忙起身,退到不远处的车子后头。
那辆车在安娜的车边上停下,花旭从车上下来。
他扶着安娜,慢慢将人放到了后座。
竺君眼见着花旭把人带走了,才放心离开。
竺君出来得匆忙,未带手机,这会儿,也不知道是几点。
应是更深露重。
街道上人少了,便更觉得冷。
暖黄的路灯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好心的想给独行的夜人拉一个伴儿,却不知道,这只会让人更觉冷寂。
走过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竺君买到了过敏药。
问店家要了半杯温开水,她站在店门口把药吞了下去。
窒息的感觉并未立即好转。
身上痒的地方也仍旧发痒。
她走了很久的路才回到学校,推开门进宿舍时,有种将死还生的懊恼感。
她不是真的想死,但控制不住自己去向往,死后一了百了的轻松。
竺君劝说着自己,她只是一时的懦弱,明天早上起来,她就会好的。
第二天研究小组正式开工。
早上起来,黑眼圈重得不行。
去教研楼的路上,竺君给自己买了杯超浓的黑咖啡,捏着鼻子灌了半杯。
能不能缓解困乏不知道,胃里酸得一阵阵泛酸痉挛,是真的让人无暇再犯困。
昨天下午商量好的,竺君只负责语言翻译这一块。
早上九点开始工作,竺君就将同事找到的,尚未译解出来的零碎字符重新分类,描摹出来。
随即打开了带来的电脑,刚要开始解读。
坐在她一旁,分析史料的女孩儿突然伸出手来。
竺君刚喝了咖啡,嘴里苦得不行。
用来清口水杯放在右手边,那女孩儿一伸手,打到了竺君的水杯。
那电脑键盘“轰”一下,冒了一阵白烟,紧跟着电脑屏幕一闪,黑屏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竺君都愣住了。
那女孩儿反应倒是快,呜咽着哭出声来。
“我的贴本!我刚做好的史料分析手册!都没了!”
“竺君!你怎么能把水杯放在这儿?!”
竺君一时反应不过来,喃喃道:“我的水杯怎么了?”
“大家挤在一块儿工作,你不知道把杯子放远一点?我一上午的功夫都白费了!”
“可是,是你打到我的杯子。”
“你这是怪我了?”
竺君昨晚上睡了三个小时不到,头沉得厉害。
听到对方这样不依不饶,脑袋里打浆糊似的。
她不大想和人吵。
实在也不擅长和人争吵。
看了下她桌上的贴本和史料分析手册,竺君诚心诚意道:“我帮你把这些晒一下吧。”
“水洒得不多,应该还能看的。”
她说时,就想起身去拿贴本和手册。
不想手背被人狠狠的打了一巴掌。
声音响亮得,把小组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那女孩儿当下就哭着说:“我知道你背后有宋老板撑着,可以不把我们这些人当回事。”
“可别人的工作是付出多少心血和精力才得来的!”
“有人撑腰就能做错事不承认吗?”
“有钱就能随随便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凭什么啊!”
竺君被她一连串的质问,问得脑袋发胀。
她错愕的望着面前这张尚算不上熟悉的面庞。
她因睡眠不足的脑袋转得不算快,慢半拍的意会过来,眼前的女孩儿是因什么这么不忿。
竺君心底涌上来的黑暗,在她措手不及间,就将她所有的温度冻结。
她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手,很冷。
竺君垂着头。
身边看过来的视线充满了谴责。
“做错了就道个歉吧。”
不知是谁起了头,随即,熙熙攘攘的有人在说“道歉吧”。
明明不是她的错,为什么要她道歉?
因为她不会哭,不会闹,因为她看着软弱吗?
竺君在发抖。
她扫过围观的小组成员。
或冷漠,或谴责,却没人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