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刚上小学三年级的小满，虽然有着一个鸡犬不宁的家庭，但母亲用加倍的爱呵护他们成长，而爸爸对小满，还是很放任包容的。姐姐若稍有顶撞，就会遭爸爸大骂，甚而拿起棍子追。弟弟经常淘气，三天两头挨爸爸一顿连中踢带打。小满不管不顾，总是在爸爸不讲道理或欺负妈妈时歪着脖子对他喊，他生气也只是不出声转身走掉。小满没挨过他的打，就算她把同学的头发剪掉一截，人家家长找到家里，爸爸也是一边道歉一边说教训的话，之后便瞪几眼小满就没了下文。

　　小满不得不承认，爸爸对她是最好的。赶上爸爸心情好，给小满大票钱让她去买酒，剩下的钱都给她当零花钱，所以她是姐弟三个当中最富有的。她每天踏着晨光上学，踩着落日的余晖回家，与同学结伴而行，手里总是拿一根学校门口卖的巧克力冰棍，生活是香醇的巧克力味道，苦中带甜。

　　灾难就像小偷一样，猝不及防的降临，差点将小满撕得粉碎，再无翻身的可能。

　　学校体检结束的第三天，老师带着一脸温和说：“小满，明天早晨让你妈妈来学校一趟吧！”

　　本来就胆子特别小的她，以为犯下了什么弥天大错，或者是数学测验不及格……颤巍巍地问：“老师，我……我犯错误了吗？”说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打在手上摔成几瓣。

　　老师摸着她的头说：“你最近表现很好，没犯错误。只是……只是大人之间的一些事，需要和你妈妈沟通一下，别紧张。”小满猛地抬起头，那一瞬，她遇上了老师略带惋惜、同情，亦或是忧伤的眼神，那个眼神一直追随着她，让她很多年后回忆起来，依然感觉惊慌而没有喘息的空间。

　　第二天，妈妈送她到学校，直接被老师迎进了办公室。不知谈了多久，透过教室玻璃窗，小满看见妈妈低着头心事重重离开的背影。她隐约感到了有什么大事发生，绝不是老师说的那么简单。

　　提心吊胆一天的她回到家，看到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赶紧揉揉眼睛，以为是幻觉。妈妈在市场卖菜，每天早出晚归，两头不见太阳，今天是一年当中第二次回来这么早，第一次是除夕那天。

　　“妈，我还以为我看错人了，真的是你？你怎么回来这么早啊？”小满声音太大，妈妈被吓得一哆嗦，差点扔掉手中的盘子。

　　“你鬼叫个什么？快看看我给你做了啥好吃的？”妈妈笑得有些勉强。

　　没等妈妈说完，小满早已拿开桌上盖着的帘子：“哇，溜肉段、排骨……还有鸡翅尖，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妈妈用手指点点她的额头：“平常的日子就不能做好吃的了？而且……而且老师说你这学期又提升两名，这是奖励你的……”

　　不说倒忘记了，小满忽然郑重地问：“妈妈，老师今天找你有什么事啊？”

　　妈妈支吾了一秒，接着绽开太阳花般的笑脸：“就是这事啊！老师说你太认学，让我多给你补充点营养，别再那么累……”

　　小满疑惑地看看妈妈，这些话好像来自外太空。老师面对这些不懂世事，不知用功的学生，总是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讲一番大道理，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什么“先苦后甜”，再或者要有“头悬梁，椎刺骨”的学习精神。自习课和音乐课时常被语文和数学老师占用，要么考试要么背诵默写……难道老师果真是怕摧残了祖国的花朵吗？还是妈妈没有说实情？她们谈了那么久，不会只说这些吧？可是看着妈妈轻松的样子，确实不像有什么大事情发生，管它呢！

　　“快洗手吃饭，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妈妈不由她再问什么，牵起她手便朝手盆走去。

　　十岁的小满，天真爱幻想，胆小又懂事，脸上总是透着傻气，对待任何事情都格外认真，尤其是学习，在同学小影因为马虎，数学题总做错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一遍又一遍验算，做对每一道自己会做的题。在其他同学磨蹭偷懒不想背课文的时候，她已经默默将课文烂熟于心了。家长会上，妈妈总是受到坐在第一排的特殊礼遇，恨得住在隔壁的同学王辉牙根痒痒：“你怎么总是排在前面，害得我每次都要挨我爸一顿揍。”

　　日子还像往常一样，如果没有爸爸上演的武打戏码，小小年纪的小满并没有忧愁烦恼，并没有去深究老师找妈妈的谈话内容，反正一周过去也没发生什么。

　　就在小满傻呼呼地满胡同乱窜时，妈妈叫住了她：“跟妈回家，妈有事跟你商量。”

　　小满不情愿地跟着妈妈回了家。吃过饭，妈妈一改往日的粗线条，柔声细语地说：“明天我带你去一趟省城医院，然后再带你去游乐园玩！”

　　她心里似乎响起个声音，感觉哪里不对：“去医院干什么？是妈妈生病了吗？”

　　妈妈摸摸小满乌黑的根根立着的头发说：“谁都没生病，我们就是去做一个全身的检查……再说你不是从来没去过那么大型的游乐园吗？这回妈妈带你去，怎么样？”

　　小满盯着妈妈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想到可以坐摩天轮、飞船、跳蹦床，她就忍不住乐出了声：“好啊好啊！我要玩一整天！”

　　清晨五点半，妈妈带着小满坐上了去省城的客车。小满兴奋得一夜没睡，这是她第一次去省城，听说那里很大，分很多个区，好吃的多，好玩的也多。一路趴在车窗上，窗外的一切竟然那么新奇，小满幸福的要飞起来了。

　　下车时正赶上医院开门，妈妈飞快地带小满排队、挂号，很快便被护士叫进了诊室。桌前坐着一个年纪不轻的男医生，黑发中夹杂着点点白发，戴一副黑边眼镜。妈妈把一张单子交给他，用无助的口吻说：“大夫，麻烦你看看这张单子，我不知道还要检查什么？”医生凝神看了一会儿，抬头现出惊讶：“这是谁的化验单？是这个孩子的吗？”妈妈轻轻点点头。

　　小满此时才想起老师那个眼神，难道她真得了病？生病就治呗，吃过药打过针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还要这样费事？她以为像平时的感冒发烧一样，两天工夫就活蹦乱跳了呀！可是，她从医生和妈妈忽然严肃的表情里，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这么小的年纪……我给你开几张单子，你带孩子一一去检查，下午出结果再来找我，一定要把所有单子都拿给我看！”医生嘱咐着妈妈。

　　妈妈郑重严肃地点着头，几次张开的嘴又慢慢合拢，欲言又止。小满拉着妈妈的手走出诊室，忽然站在走廊上问：“妈妈，我为什么要去检查？我是生了什么病吗？我怕疼！”

　　妈妈蹲下来摸着小满红红的脸蛋说：“不是什么大毛病，但是我们要相信科学呀，必须先要诊断清楚。检查很快的，检查完我们就去游乐园！”

　　小满一听游乐园来了精神，快步跟着妈妈楼上楼下走了好几个检查室，光血就抽了三四管，终于检查完毕，小满一路小跑头也不回地拉妈妈离开医院，好像身后有野兽在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