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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 童年

  在路小满三十五年的人生里,童年给她留下的伤痕,她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去努力平复,可是旧痕还在,又添新伤。

  路小满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爸爸重男轻女思想严重,曾经对妈妈下了命令:“生,必须生,直到生出儿子为止!”计划生育那几年,街道主任三天两头到家里去宣传,做妇女工作,并且意正严辞地喊口号:一对夫妇一个娃。胡同墙上的大条幅醒目地写着:晚婚晚育,少生优生。尽管街道主任像侦察员一样神出鬼没,那也挡不住老旧思想下的产物,小满就是其中之一。妈妈根本拧不过爸爸的软硬兼施,因此小满是顶着债务出生的。好在姨夫在公安局工作多年,多少有些面子,这才将罚款打了个折扣。

  妈妈说,她出生时真带劲儿。白白胖胖,脸像红苹果一样,粉嫩圆圆的,眼睛瞪得像铃铛,又大又亮,活脱脱就是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爸爸见到她那一刻,一把连着小被子把她抱在怀里,嘴里不停地“啧啧”道:“哎哟哟,多漂亮的儿子,这真的是我儿子吗?”那是妈妈跟爸爸生活了一辈子,唯一一次看见爸爸融化了千年坚冰的脸,透出满满的喜悦和疼爱,唯一一次没有立起浓黑吓人的眉毛,唯一一次笑得像耶稣一样。

  出生两天后,妈妈对爸爸说出了几个想好的名字,问他偏向哪一个,对相当于文盲的爸爸来说,取名字实在太难为他。爸爸迈着方步,正抱着怀里的孩子满地转悠,转够了在脸蛋上亲两下,忽然转头看着窗外问:“现在是啥节气了?今年不种地都不记了!”妈妈似乎也忘了,看一眼墙上的挂历说:“小满刚过。”爸爸慢慢踱过去,眯着眼看了一会说:“那不正是孩子出生那一天吗?小满,就叫小满!江满湖满,一生圆满!”从此,小满就是路家唯一一个不按家族排名的孩子,姐姐叫路立杰,弟弟叫路立志。表兄妹们的名字中间的字都是“立”,她就叫小满。取这个名字,也是爸爸唯一一次打破传统思想的结果。可见爸爸对于小满的到来,有多么欣喜。尽管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她不是儿子的事实。但在所有人面前提起都会说:“我家小满就是招人稀罕,只可惜……”不是儿子的小满,让爸爸很遗憾,不是儿子的小满,却也得到了比弟弟还多的宠爱。

  以后的很多年里,她都向身边的朋友们吹嘘,打一出生起,她就是靠颜值吃饭的。小满的长相并不能用美丽、漂亮等字眼形容,她是那种看一眼并不惊艳,却越看越耐看的类型。慢慢长大后的小满,眼睛没有小时候大,鼻梁也没有小时候挺,鼻子甚至有点轻微地“朝天”,可是五官组合在那张白皙的娃娃脸上,再加上总是挂着笑容的温暖模样,让人看着就舒服,打心里想靠近她。

  小满对爸爸,有着太多复杂的感情,爱恨交织。

  爸爸出生在偏僻的农村,到底有多偏僻,真是一言难尽。那时候全是绿皮火车,又慢又挤。他们下了火车坐汽车,下了汽车坐马车,辗转一整天,直到月亮高高挂起才能到爷爷家,所以过年成了她最痛苦的灾难。尽管坐在马车上被几床棉被包裹着,但她的脚难逃冻疮的命运,之后的几年里,每到冬天都会犯病,奇痒难忍。

  北方男人的粗犷和豪放,在爸爸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不会拐弯抹角,帮助别人也是直来直去,话有时说得难听,但却有一副菩萨心肠。谁家有个难事,他都不会冷眼旁观,实心实意地帮。邻居家的葬礼,他跑前跑后,比老太太的亲儿子还卖力。对兄弟姐妹就更不用说,几年的时间帮他们进了城,教他们养家糊口的本领,对侄子侄女,更是比对自己的孩子还要好。孝顺是爸爸最闪光的地方,他是村里有名的大孝子,提起他对爷爷奶奶,没有一个不说好的。平时脾气暴躁,可在他们面前像只小绵羊一般,完全换了个人。身高一米八,身材魁梧的爸爸,若不是驼背,一定配得上“玉树临风”这个词。

  爸爸走起路来像个熊瞎子,小满不知为此笑过多少次,尤其是元宵节晚上,爸爸为了抢占最前的位置,总是背起她一路小跑着去公园,那跑起来的姿势,和熊瞎子没有分别。

  而坐在爸爸肩膀上看烟花,看秧歌,也是她一个人的特权。冰天雪地,人山人海,那叫一个壮观。男女老少都聚集在小城唯一一个公园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个水泄不通,看完烟花表演,接着看大秧歌,说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小满左手一根冰糖葫芦,右手一支棉花糖,洋洋得意地坐在爸爸厚实的肩膀上,人潮挤不着她碰不着她,那甜蜜的味道从舌尖漫延到脚跟,那是她一生中最真实的幸福,是她和爸爸唯一珍贵的记忆。

  也许是城市的诱惑太多,也许是生活的压力太大,爸爸本就暴躁的脾气变得越发不可收拾。家里不允许有反抗他的声音,他说东没人敢说西,妈妈总是小心翼翼,处处陪着小心,可依然是几句话不到便又吼又叫,甚至对妈妈动手。在小满童年的记忆里,经历过很多次“家庭战争”,轻的在妈妈脸上留下手掌印,腿上留下淤青,重的则嘴被碗砸出血,肿得馒头一样高。最无法想像的一次是爸爸骑在妈妈身上打,任凭九岁的小满对爸爸又踢又打,拳头还是雨点一样落在妈妈的脸上、身上,他就像中了邪一样,眼露红光,拽着妈妈的头发竟在她头顶硬生生拔掉一绺,那凄厉的叫声占据了小满一生的记忆。最后还是小满爬墙到邻居家叫来了救兵,这才救下了妈妈。

  从那以后,小满内心留下了更大的挥之不去的阴影,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不讲道理,为什么打妈妈就像打仇人一样,为什么爸爸有好几张面孔。家对于她来说,多半时候像地狱,阴云笼罩让她觉得透不过气。她多希望有同学小影那样的家庭,爸爸妈妈说话向来和和气气,连语调都是那么轻柔,一家人坐在饭桌上说说笑笑,轻松而愉快,那才是家的样子啊!

  妈妈曾以为弟弟的到来,会挽救这个乌烟瘴气的家,会改变暴戾的爸爸。她忍耐顺从,逆来顺受,在外是抓钱的好手,在家是贤妻良母,但一切似乎都是妈妈的一厢情愿,直到最后这个家支离破碎。

  小满童年的阴影,一半来自时有战争的家庭,而另一半则来自她自己。她的恶梦,始于十岁那年的春天,并且这恶梦一做就是一辈子,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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