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没有如此迅速而慌张过，小满只拿了一个背包，同母亲姐姐交待好照顾左左，一个人打车风风火火赶上了最后一班飞机。

　　北方的天气还夹杂着丝丝凉意，真正的夏季并没有到来。裹住外套走出机场，熟悉的一切又在眼前了。回到老房子时天已经黑了，但街道上还热闹着。这时夜市已经开始了，小满按捺不住，关门又走进了六月的故乡夜幕下。

　　路边摊红火起来，人们谈笑间的乡音是那样亲切，豪爽的拿起啤酒对瓶吹，声音高八度的叫卖声，小摊主相互间的调侃声、笑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天空下充斥着同为故乡人的激动和喜悦。这条熟悉的夜市老街，是她与林明刚结婚那几年闲暇放松的好去处，生活水平低工资少，一顿路边摊就能给他们全部的满足，那时的幸福是那样简单而纯粹。

　　身边走过一对情侣，年轻的脸庞洋溢着朝气和快乐，周围的空气都是甜的，曾经的他们也是这样的。小满呆立在路边彩石路面上，脚步放得很慢很轻。她在找寻，她在回忆，她在努力呼吸故乡的空气和他们的曾经，眼前的一切激起她更大的痛苦。“林明，我回来了。这一次，我不知道自己又将何去何从？”好像同亲人般地诉说，让她恍惚起来。而此时，另一张年轻的面孔充斥在脑海里：“秋昊，我该怎样面对你？”多一份沉重的感觉，让小满不想呼吸，她甚至希望现在自己就失忆，失去那些她不得不抛开的美好和幸福的记忆，也许这样，她才能轻松放手。

　　踱着小步往前走，突然她被一个摊位吸引住。坐下来吃着熟悉的东北大冷面和炸串，凉风都变得轻柔温暖。家乡的味道最是慰贴，肠胃跟着欢欣雀跃。迈着小方步走回老房子，灯光洒满房间的角角落落，旧时的陈设勾起旧时的情感，一幕幕影像浮现在眼前。窝在沙发里翻看相册，时间串联起一本厚厚的书。一路走来的种种，曾经逝去的许多，在人生的这一程即将完美收官时，命运又同她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与沈秋昊之间的种种，一点一滴回旋在脑海里。爱与不爱，都那样艰难。该怎么彻底了断和他之间的关系呢？眼泪爬满了脸庞，抽抽泣泣最后变成放声大哭，小满的心碎了一地。本以为从今以后，她的人生都是坦途都是幸福，可是生老病死谁也抵抗不了，更何况她的病，已经从儿时如影随行，以前相安无事，现在却露出狰狞，要将她吞噬一样。

　　不能再给秋昊无畏的希望，小满只想要锦上添花的感情，而不是成为谁的拖累和负担。那么优秀的他，那么年轻有为的他，应该拥有完美的爱情和婚姻，而不是这样的她。当爱情变成亏欠，就不再是本来的样子了。

　　含泪微笑，窗外高大的杨树枝叶在微风中摇摆，一轮满月挂在正中，光晕迷醉了眼。明天她会一个人面对，结果她会一个人承担。一切过往收集进内心深处，像地底下埋藏的宝藏一样，封存起极致的闪耀，等待明天的到来。

　　人生路那么长，要给自己足够走下去的勇气，带着曾经的记忆和美好走下去，从前能做到，以后也能做到。每一个开始都与希望一同出现，为了值得的人而奔赴。

　　清晨的阳光射进窗户，朦胧的睡意正缠绕着小满。门铃一声接一声地响起，她费了好半天劲儿才爬起来：“谁呀？”

　　“我……”

　　沈秋昊的声音穿过铁门，撞进小满耳朵里。她站在那里开始紧张不安，不知道这扇门怎么打开，打开了要怎么面对他。敲门声一声声响起，沈秋昊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小满颤抖着手，还是艰难地开了门。

　　风尘仆仆的沈秋昊进门便焦急地问：“小满，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都不打招呼就回老家了？还有为什么辞职呢？”

　　看来是该彻底推开他了：“我只想回来呆一阵，工作不想干了，就想在家呆着！”

　　沈秋昊写着满脸疑惑，这样的回答显然并不是真实的，她在敷衍他。沈秋昊上前拉住小满的手，低声而温柔地说：“小满，你喜欢怎样就怎样。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支持你。以后的路，我们一起慢慢走……”

　　小满抽回手转身走向阳台，拿起喷壶给那两盆半枯的绿植洒水：“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你有你的工作和生活，我们面对的不一样就不要往一起搅了。”

　　“你在说什么？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告诉我，给我充分的依赖好不好？”沈秋昊突然心里一紧，这样的距离感让他害怕：“小满，户口本在我手里，今天我们就去登记，我已经跟阿姨请示好了。我一天都不想再等，以后的每一天我都陪着你！”

　　拿着喷壶的手颤抖得厉害，小满重重地放在地上道：“我不会结婚，我要带着左左自由自在的生活，想去哪里去哪里，再也不想被什么束缚住。”

　　“小满，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一定有事瞒着我，告诉我好不好。我们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别再浪费大好的时光了，别再把两个人的幸福往外推了好不好！”沈秋昊急了，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小满的反应让他感觉到了什么，这件事应该不是小事。

　　“真的，我不会结婚了。辞职就是想再换个地方生活，哪里合适就去哪里，人生那么短，何必太认真呢！以后，你的感情别再错负了。”说着这样的话，小满心如刀割。

　　沈秋昊上前死死抱住小满：“小满，你听好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结不结婚都行，只是我一定在你身边，你再也别想用任何理由推开我，我跟你耗定了！”

　　“你能不能别这样，过你自己的生活不好吗？为何总是在我身上纠缠，有一天你会失望的！”带着哭腔的小满，不知如何是好。

　　“失望又怎样？什么都比不上我爱你，什么都无法阻止我跟你在一起，除非……除非我死了！”沈秋昊坚定有力地这一句话，听得小满打了个寒颤。

　　“你在说什么？什么死？你是故意让我难过的是不是？”小满想推开他，越推他抱得越紧。

　　“我是认真的，除非生死把我们分开，否则这辈子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小满无力地瘫软在他怀里，刚才挺直的背和筑起的防线，就这样坍塌下来。除了生死，他都要和她在一起，还能怎么办？怎么拒绝？

　　坐在沙发上四目相对，深情脉脉。小满决定先试探他一下：“秋昊，如果我不能生孩子，我是说可能一年两年，也可能三年五年，如果再晚，那就没办法生了……这样，你能接受吗？认真思考再回答我好不好？”

　　“无所谓，有没有孩子真的无所谓，我们的人生我们过，只要一起相伴走到老，什么都不重要。左左就是我的孩子，我很爱他的！”这毫不犹豫的回答，小满紧紧盯着他看，生怕错过一丝表情里的内容。

　　“可是，我可能……可能无法工作，静心休养，可能还会……还会住院……”

　　“你怎么了？身体出问题了？我就知道，你反常的举动一定有事情发生。”沈秋昊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温柔地说：“生病就治疗，有我在你身边，你完全放宽心。我们以后还要一起去很多地方旅行，去有山有水有花田的地方生活，想想这些，多值得期待呢！”

　　这是小满的愿望，是曾经她和林明的愿望，现在由沈秋昊接替过来，陪着她去实现。是啊，生活多么值得期待啊！小满使劲抱着沈秋昊，这样的男人好像存在于梦里，就让她做一个长长的梦也好。

　　换好衣服收拾好房间，沈秋昊陪着小满去往墓地。天空晴朗得让人嫉妒，白云在天上都是懒洋洋的，大太阳使劲发光发热，鸟声人声好像事先说好的一样，节奏明快。

　　这一场告别对于小满来说，是结束也是开始。余生，他占据她心里最重要的位置，静默无声。而他，鲜活在她心里某个地方，闪耀而明亮。

　　沈秋昊献上一束花，和小满共同清扫墓地的前前后后。世间的温情，此刻都在小满的身前身后，她闭上眼仔细听，仔细闻，仔细感受着。一整个上午，小满就坐在墓旁，静静地，不说一句话。她要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的脚步能够坚实地迈出去。

　　天暗下来，越来越暗，环城绕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处都有缅怀的过去，每一处都藏着闪光的未来。沈秋昊紧紧拉住小满的手，陪她看，陪她走，陪她沉默不语。

　　最后一站，小满站在松花江边，眼泪止不住地淌了一脸。潺潺流淌的松花江，依然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它用那狭长辽阔的体量包容和接纳每个归来和远行的游子，抚慰每一颗疲惫的心。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它还是记忆里的松花江，在漫长的时光里，恒久悠远，永远是故乡人的心灵坐标。

　　哭吧，哭吧，最后一次这样放声痛哭。半生已过，曾经所有的经历和过往，都将成为未来的铺垫和力量。看着眼前这个为她痴狂的男人，默默守护她的男人，小满觉得自己今生值得。

　　“路姐，你的未来会比过去还幸福，相信我！”沈秋昊用那灼热的眼神望着小满，那眼里全是她的面容。

　　“谢谢你这么努力地走进我的世界！”

　　两个人面对着松花江，脸上镀上一层闪亮的金色，那笑容里正在酝酿一个新的故事。小满对着一江流水，对着一道道波光，挥着手大喊：“明天，你好！”

　　“明天，你好！”

　　两个人，一声声，遥远的天际似乎在回响，那是明天给他们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