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0,医院召集全体医护人员开会。
会议内容对张阳瞒报行为给予记大过处分,并加大对全体职工的健康检测,体温每日上报。
十五分钟的短会后大家迅速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江鹭看着墙上贴的白纸黑字,脚底涌起一股寒意,戾气操控双手一把撕下来,三两下扯碎扔进垃圾桶里。
“江医生,你在质疑医院的决定?”党政办的赵主任厉声呵斥,对于她这种公然挑衅地行为气炸了。
江鹭冷眼看向他,勾起一抹讥讽:“不敢。”
这是什么态度,赵主任眼中升起两簇火,太阳穴一鼓一张,“我看你敢得很,疫情期间一切听党指挥跟党走,你倒好公然作对,我一定会把这件事上报给组织。”
“随便。”
江鹭懒得跟他废话,摔门离开。
其实她并不是一个会挑事的人,但刚才的行为由心而发,重来亦是如此。
23:18,张阳低氧血症加剧,插管导致多种细菌感染,心肺肾等器官衰竭。
23:30,抢救无效宣告死亡。
江鹭呆呆盯着拉成直线的心电图,完全无法接受学长已经离开的事实。
仿佛对她的严厉批评还是昨天的事。
“既然选择了学医这条路就不能怕,继续。”
那是江鹭第一次解剖尸体,上解剖课的时候她被吓晕了本以为可以逃过一劫,没想到醒来又被老师叫回来补课,还找了全系第一的张阳学长监督她。
张阳做事严谨,自然也不允许他监督的对象摸鱼。
在近乎变态的操练下,江鹭只用了一周就对尸体完全脱敏,顺利拿到解剖课学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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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哭,这里不需要眼泪。”
“可是我把事情搞砸了。”
“那就反思,争取下次不犯。”
那是她第一开错药,导致患者病情加重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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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者不能自医,给你。”
一盒小柴胡冲剂和阿莫斯林摆在桌上。
“学长我没事,阿嚏!”江鹭揉着鼻子脸颊微红。
张阳替她收拾课本,催她回去。“回去吃了药好好睡一觉。”
“可是明天就要期末考了。”江鹭一脸不赞同,这门课她学的不好,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再歇她就真挂了。
张阳一脸认真,“你信不信我?”
“信。”
“那就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保证你过。”
一夜好眠,第二天考场上江鹭发现考试内容都是学长画过的重点,笑着写完交卷,最后顺利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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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记得他为了吃透一个病例几周不休息,天天吃在医院,住在医院,查阅各种资料,最后写出一篇关于病理研究的论文,还被发表在Nature杂志上。
他经常为没钱治病的病人垫付医药费,多久还都没关系,自己却只吃食堂馒头和免费菜汤。
他时常训斥下属,私下被人叫作“冷面阎王”,但面对训斥无一人不服,因为他的斥责往往一针见血。
这么好的人,江鹭想不通老天怎么舍得把他带走。
难道真应了那句好人不长命?
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江鹭不知道怎么挺过内心煎熬,看多了陌生的,熟悉的人在自己面前离开,心也就冷了、木了、不痛了。
“你看,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一定是张阳学长,我向他许愿好不好,他那么好,一定会保佑你没事的。”
江鹭坐在季封的病床前自言自语,她相信他可以听到,只要他不放弃,她亦不放弃。
“我一直把你折的幸运星贴身带着,它真的很灵,你看我一点事都没有,我现在把它送给你,你也会没事的,坚持住。”
江鹭从口袋里掏出一坨褪色的纸糊糊,才发现汗水早已把它泡烂了。
“没关系,我再给你折,折好多好多颗,总有一颗星会听见我的祈祷。”江鹭吸了吸鼻子,笑着说。
她拿出一叠星星纸认真折起来,折一颗许一个愿,摆在季封床头。
不知道折了多久,一阵电话铃声打破病房的安静。
江鹭找了半天在枕头底下翻出他的手机,上面是一串国外号码。
迟疑两秒,她划过接听键。
“喂?”
听到意料之外的声音,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过了片刻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
“我是季封的妈妈,麻烦让他接电话。”
江鹭也没想到打电话来的居然是季封的母亲,整理一下思绪,继续说:“我是他的主治医师江鹭,季先生被传染已经陷入昏迷,恐怕没办法接电话。”
“什么?传染,你说他被传染了?”女人的声音徒然尖锐起来,像指甲划过玻璃般令人难受,江鹭急忙把手机拿远。
“您不要激动,他不和您说一定是不想让您担忧,医院一定会全力救治季先生。”
“全力救治,你们拿什么救治?现在全世界都知道这种病毒没有特效药,死亡率每天都在增加,你们能保证他不死吗?”
“我……”江鹭低下头,“我们不能保证,但我们一定会尽全力。”
“呵,我不想听这些废话,找你们院长来接电话。”电话那头气焰很足,态度轻蔑。
江鹭捏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却不自知,“对不起,我们院长去卫健委开会了,没办法接电话,您有什么诉求都可以和我们……”
“嘟嘟嘟……”
对方直接挂断电话,耳边的手机滑落,江鹭深感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