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轻松,我们要给你插管。”江鹭打开患者的嘴巴,把喉镜链接导管插入气管,姿势标准利落。
她扫了眼仪器,对护士说:“调高氧饱和度。”
随着病人体征恢复正常,负责抢救的医护人员松了一口气。
“51号病床吐血,需要立刻急救。”对讲机传出呼救信号。
留下一个护士检测数据,众人立刻奔向51床。
江鹭查看病患,眉头紧皱,“阻塞性肺气肿,肺里有积液,必须立刻把积液抽出来。”
“准备手术。”
护士立刻把需要的手术器材摆好。
这种手术江鹭一天要做七八场,但每一场依然要集中精力,一天下来骤然放松的神经才感到浑身酸痛。
江鹭锤着背向季封住的病房走去,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人。
“小刘,32号之前住的病人呢?”江鹭急忙询问旁边的护士。
小刘顺着江鹭指的方向看去,病床上躺着一个插管的中年男人。“你是说季先生吧,他今早转院了。”
“转去那个医院了?”
“不知道,院长亲自过来办的转院手术。”
“谢谢啊!”
江鹭转身向院长办公室走去。
护士小刘赶紧叫住她,“江医生,早上收床的时候我发现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我放在办公室里,你等我去拿给你。”
不一会儿,小刘拿来一封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江鹭接过,信很厚,捏在手里很有些份量。
院长办公室。
“张院长,我想知道季先生为什么转院?转到那家医院?”江鹭开门见山。
张院长抬起充血的眼审视她,声如钟磬,“你以什么身份问我。”
“主治医生,他是我的病人,我有权利知道我负责的病人的去向,而且我还没做交接。”
“不需要了,我已经把他的所有资料传过去,江医生我希望你能明白你的病人不止他一个。”
张院长背过身,目光落在窗外的树梢上,枝头的枯叶在微风中打旋,却始终坚持着不落。
“回你的岗位去。”
她把他弄丢了。
江鹭不动,横下心一定要问出季封的下落,“如果以女朋友的身份呢?”
张院长听到这话转身认真打量她,眼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安瑞研制出了一款特效药,迄今为止所做的病毒测序表明对病毒有效,但还没有通过人体实验。”
江鹭眼中亮起一道光,随即又湮灭,“您是说……”
张院长用眼神制止她,语重心长道:“你要记住抱最大的希望,为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
江鹭点头,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哪怕再不甘有些事情也不是她能打听到的。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回到休息室,江鹭打开牛皮信封,厚厚一叠足有二三十页。
鹭鹭吾爱,展信舒颜:
写这封信的时候,屈指算来,我们虽处同一屋檐却已七日未见,身体每况愈下,我预感未来见面时日无几。庆幸时常能在窗前匆匆一瞥,见证你与病毒殊死搏斗,内心时而煎熬,既惊又怕,却忍不住为你骄傲。
……………
今日隔壁床的阿姨也走了,再没有人嚷嚷着想方设法挖我墙角,但心似空了一块,委实高兴不起来。过去我与她相处的时候我很厌烦,冷漠写在脸上,我每次决心不理又下意识把她说的话听进耳里记在心里,她的话比唐僧念的紧箍咒还厉害,每每戳中痛点,击我溃不成军。
其实我之前说的都是假话,如果我死了就忘记我吧!据说阿姨的孙子才貌俱佳,温柔体贴,大约只比我差一点,可以去见一见,别否认,我知道你有联系方式。
江鹭看到这段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某些人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恐怕酸得冒泡了。
继续往下看,字迹渐渐凌乱起来。
我最近时常在想:高中的时候如果我提前表明心迹,会不会和你读同一所大学,念同一个专业。如果我也学医就好了,能与你并肩作战是我毕生心愿。
不过医生这个职业实在太苦了,如果有来世我还是希望你换个轻松职业,比如季先生的全职太太。医生我来当,你想救的人我替你救,你要担的责任我替你扛。
我希望下一世可以早点找到你,爱上你,护你一生快乐无忧。
…………
从今早开始感觉胸口闷得难受,喘不上气,我预感我的时间不多了,但想对你说的话还有很多,握笔一时不知从何写起,寻常甘辞蜜语,不能诉之衷情于一二,卿心明澈,愿可鉴之。
…………
江鹭捧着信花了半个小时才看完,一字一句,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看到后面信上的字迹愈发飘忽,凌乱潦草,有些她只能连蒙带猜才能读下去。
江鹭知道他在承受巨大的痛苦,这种痛苦她未曾经历却天天都在面对。
一滴泪落在信纸上,墨迹氤氲开来,江鹭急忙拿了抽纸擦拭,但污的地方始终是污了,就像那颗坏掉的幸运星,折多少颗也不是当初那颗。
江鹭摔坐在地上,头埋进双膝崩溃大哭。
季封你说过要陪我一起回高中,一起挂还愿星,你不可以骗我,不可以失约,否则我就再也不理你,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