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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黯然离开1

在风中飘扬 桃源春 4888 2024-11-12 23:01

  他到达车站时,已是下午五点钟,离火车开车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到自动取票柜台机取了车票,走进候车厅。候车厅已没有空位,两排座椅的过道上挤满了人,车站广播在播放即将到站的车次,通知工作人员安排接车,接着播放另一个车次的检票时间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极了小时候他逛过的庙会。那时,每逢庙会,他和伙伴们偷偷地从教室里溜出去,翻阅校园的围墙,跑到一两公里远的庙会上,买一些好吃的,吃饱了就跑到戏台边,看着舞台上穿着戏装的人踱着步,咿咿呀呀地唱着。如果有多余的钱,他和伙伴们急急忙忙地奔向马戏团,走进一个十几米高的大帐篷。他们带着惊奇的目光,看着那些在高空中走钢丝的人,还有些女人在舞台的中央,扭动腰肢,上下哆嗦着挥舞手臂和摆动双腿。他们跟着人群,激动地欢呼着,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什么也看不到,除了站在前面大人们的脊背。有时他们试图从人群的缝隙往前钻,但立即遭到周围人的强烈反对,紧接着他们听到不断的埋怨声。他清晰地记得,有一年庙会期间的一天,那天应该是一个星期天,他和同班同学一起跑到庙会上,凑齐了钱,鱼贯而入巨大的帐篷,他们怀着激动的心情,再次看到了走钢丝的人和在空中飞翔的人。他记得,身边的女生看到那个飞翔的人时,尖叫起来。他们这些男孩鄙视地看着她们,觉得她们少见多怪,真没见过世面。这时,一个女生偷偷地挪到他跟前,对着他的耳朵说,你和那个在空中飞翔的人很像。听了她的话,他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看空中飞人。确实,他真的像他。似乎从那以后,他就有个梦想,也想像那个飞人一样,有一天可以在空中飞翔,像大鹏一样,旋转着在空中自由滑翔。但他从来没有跟其他人说过,因为那时他确信其他人也有着一样的梦想,成为飞人。奇怪的是,这个小时候的梦想,到了现在,他才再次回想起来。然而他已经不想当什么飞人了。他试着回忆那个对他耳语的女生是谁?他相信他们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他记得他喜欢那个女生,是那种孩子气的喜欢,如果他当初有当飞人的梦想,应该是受了她的影响。他记得,她对说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充满了羡慕和崇拜。有一刻,他真希望在空中像鸟一样翻动双臂的人是他,而不是那个像他的人。她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如果他们见了面,还能认出来吗?他们有二十多年没见了。这二十多年的变化一定让人大为惊讶,感到不可思议。但更可能的是,他们可能今生都不会再见。时间的流逝,并没有让他忘记她,但她是否还会记得这一幕呢?在一个巨大的帐篷里,她对一个男孩说,你像那个空中飞人?也许这一幕,除了他,不会再有人记得,甚至那些小时候看到的情景,也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他忽然发现,即便两个人有着同样的经历,若干年后,他们对同样的经历会做出不一样的回忆,因为他们由于自身的原因,留下了一部分,舍去了另一部分。而他们记忆的重合之处却少之又少,有时相互间的记忆反而是冲突的。他们无从确定谁的记忆是正确的。

  他走到巨大的玻璃窗前,看着车站前面的广场。他看到人们从四面八方往车站的方向赶来,背着大包小包,领着孩子,准备坐上回家的车,与家里人团聚。

  昨天晚上,郭曲回家以后,他又在雪地里走了一会。他回到酒店后,接到女友打来的电话。她问今天见到姐姐了吗。他回答说没有。他说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见到,他已经知道她的住处了。她说真为你高兴。

  即将见到姐姐,他高兴吗?

  他不知道。当他躺在床上想象着明天的相见时,他觉得这样的画面太熟悉了。十几年来,他无数次描绘过他们相见的情形。而真要相见,他却无法面对。他甚至期望明天见不到姐姐。他多年的寻找终于要有结果了。他也终于可以对父母说,他找到姐姐了,而且她过得很好,至少比他好。他觉得,如果父母知道,姐姐不但过得很好,而且还有了两个孩子,他们肯定会笑得合不拢嘴。

  有一段时间女友对他说,不要再找你的姐姐了,如果她想让你找到,她早就出现了,这么多年不出现,最大的原因是她不想见你。她也许不想见的不仅是他,还有那段黯淡无光的岁月。其实,现在回过头去,看看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它们真的那么重要吗?即使那些事情不发生在他身上,也会有另外一些事情降临。也许是更不堪回首的往事。

  挂掉电话后,他站在窗前,想起几个月前,她说过的一些话。她对他说,你不要再想过去的事了,你应该更多想到未来,想想我,我们以后的生活。

  女友的这些话,经常回响在他耳边。有时,他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或坐在沙发上,那些往事像连环画似的,一幅一幅闪过去。他感到绝望,那些过去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为什么过成那个样子。即使他遇到天大的困难,也不应该那么浑浑噩噩地混着。那么多时间白白浪费了。他也想对未来充满希望。但他提不起兴趣。他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也许让他感到欣慰的就是他的女友。对于她的出现,他始终感到不可思议。这么一个完美无缺的女人为什么会在十几年后让他遇上?他知道她爱他,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离不了她。然而有时他自问是自己离不了她,还是她离不了自己。他得出的结论是谁也离不了谁,谁也不需要谁。如果没有他的出现,也会有其他男人出现,与她走在一起,共同生活。他呢,如果没有她的出现,他会遇到其他女人吗?他能肯定的是他会遇到其他女人,但他不会遇到像她这么好的女人。想到这一点,他心里热乎乎的,激动地坐立不安。他暗暗对自己说,他要好好地生活,他要与这个女人好好地生活。但这样的状态不会持续很久,因为紧接着另外一个想法遽然而至:她会离开自己。这种可能性始终存在。他无法将自己未来的生活建立在一个不稳固的地基上。对于她未来会怎么样,永远是个未知数。除了女友,也许再没有人需要他了。他寻找姐姐多年,却不见姐姐寻找他。那些亲戚几乎将他忘记了。那些过去的同事、朋友,长久不联系,早已生疏,如今还有联系的大约也只有郭曲了。然而这些人需要他吗?不需要他,他们也不需要他,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要关心的人和要操心的事。女友就好像救命稻草一般,只有依附在她身上,他兴许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在与女友认识的一年后,他才能感到自己被这个世界需要,被某些人需要。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他参加了一个志愿者活动。他们去了一家孤儿院。孤儿院的位置在郊区,他们在约定好的时间等着接送他们的车辆。周末的市区街道上车辆稀少,一路畅通。他们不到一小时就到了地方。下车后,从车上下来十来个人。他们相互都不认识,但他们点头招呼,微微笑着。带队的人很快招呼他们集合,于是他们沿着公路往前又走了五百米左右,到了一家大门口。门口左边的挂着牌子:某某某孤儿院。大门紧闭着。带队的人敲敲门,过了一会,里面有人开了门。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妇女,不耐烦地看了他们一眼。带队的人说他们是某某协会的。看门人拉开大门,让他们走进去。过了大门,是空空的院子,院子周围一圈平房,有十来个房间。院子中央摆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周围十来把凳子,显然是为他们准备的,看门人肯定听院长提起他们今天要来的事。桌子上放了一把水壶。看门人不见了,过了一分钟,她又出来了,手里拿着纸杯子。带队的人说我们不喝水,我们想看看孩子。桌子的左边有一颗枇杷树,有三米多高,树上挂满了果实。看门人没有回答带队的人的问话,转身走了。过了一会,一个中年男人从一个屋里走出来,他走向带队的人,可能他们之前见过,他们一见面没有自我介绍,而是直接说起孩子们在哪里。带队的人转身对他们说,这是院长。院长抬抬头,算是打过招呼,接着他指了指院子东面的几个房间,对他们说孩子们在那里玩。他们顺着院长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两个房间的门敞开着,但听不到一点声音,给人的感觉是里面没有一个人。他以为孤儿院没有几个孤儿。院长再次将手伸向那几个房间,斜着身子,引导他们往孩子们所在的地方走去。院长还未走到门口,就大声地说,孩子们看看谁来看你们了。还是没有人说话,似乎里面没有一个人。但当他们陆续走进房间,却发现房间里有七八个孩子。他们在默默地玩着,看到他们走进来,胆怯地站起来。可能是光线的原因,孩子们看不清他们的脸,认不出他们。他们中有几个人来过多次,按理说孩子们能够认出他们。院长看到孩子们木讷地站立着,就指着带队的人,大声地提醒他们说,这个人你们不认识吗。孩子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带队的人。带队的人向他们微笑,笑呵呵地说,认不出我了吗?听到他的声音,孩子们的表情渐渐丰富起来,互相看着,乌拉乌拉地说了一会,但谁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以为他们都是聋哑儿童。这时不知是谁,打开了房间的灯。一时间灯光有些刺眼,孩子们眯细眼睛,看着他们。在灯光的照耀下,他们才看清这些孩子的面目表情。他看出孩子们想和他们说话,但又犹豫着不敢张开嘴,可能他们不知道要说什么,所以他们嘴里嘟嘟嚷嚷,让人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其中一个最小的孩子,展开两只手,仰着头,向他们走来,想让人抱抱。他想也没想,就蹲下身子,抱起孩子。孩子好奇地看着他,摆弄他的衣领,嘴巴一张一合,但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可能他还没有学会说话。他试着跟孩子说话,孩子好像听不见似的,只顾在他怀里玩。院长说,这些孤儿刚生下来不久,就被父母遗弃了。带队的人问起其他孩子呢。院长说他们在院子西边的活动室里。带队的人跟院长走出去,到那边去了。他没有过去,留下来,继续和他们聊天。实际上,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话,他们只是看着他,互相看看,冷漠地交换眼神。

  后来,他们回去的路上,带队的人对他说,其实这些孩子很希望有人抱养他们,起初他们以为来的人都是要抱养他们的人,很活泼,竭力表现自己。这可能是院长他们教的吧。然而很多人来这里,只是为了看看他们,并没有领养他们的意思,他们感到失望,对前来看他们的人感到失望,失去了表现的欲望,冷漠地看着他们。但他们需要有人爱,尤其是小一点的孩子,就像你刚才抱着的那个孩子,每次有人来看他,他都要人抱抱,可能是他知道只有外面的人来了,他才能有被搂抱的机会。他虽然小,但他也知道,他不会被人领养。他会一直在那里待着。刚才你所在的房间,那些孩子还是比较正常的,能走路,能看见,能听见,还会说话,只是被父母遗弃了。我们到西面的房间看到的,都是一些患有疾病的孩子,根本不会有人领养他们。很多人都来过这里,但来过一次,就不来了,可能是受不了这种氛围吧。我们刚才有几位女士就因为受不了,痛哭起来。其实这些孩子与正常的孩子没有两样,只是所处的环境不一样罢了。

  他们走的时候,从车上卸下一些玩具和零食,见到玩具和零食,他们眼睛发亮地蹦跳着,像那些外面的孩子一样。但他们没有发出欢呼声,他们不会撒娇,不会表现自己的兴奋之情。他们知道自己不会被领走后,他们还是希望有人来看他们,有时甚至盼望他们。带队的人说,很多人来了一次都不来了,希望我们能够坚持常来,看看他们,给他们带来一些温暖和爱。

  他坚持了下来,几乎每个周末,他都会过来。有时一个人过来,有时和女友一起来。过了一段时间,他与他们熟了,他们渐渐地跟他说起话来,像燕子一样张开翅膀,让他抱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在院子里跟他们玩游戏,看到他们笑得灿烂的样子,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幼儿园老师,他们所在的地方不是孤儿院,而是一所幼儿园。

  有一次,他离开时,看到他们依依不舍的眼神,他难受地哭了。他和他们一样,他们都是孤儿,都是无依无靠的人。区别的是他还有能力给予他们一些爱,而他们必须不断地索取,才能生存下去。每次离开他都会对他们说,下周我还会来啊,到时我们还像今天一样玩。

  然而有时候,他自己也会疑问,他能坚持多久?但自从与那些孩子相遇以后,他不再觉得生活是无趣的了。之所以他会成为今天的样子,最大的原因是他不会爱。他应该尝试着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他应该尝试着和更多的人接触,关心更多的人,尝试着去爱其他人。这十几年来,他不是充满了对姐姐的恨吗?他爱过姐姐吗?这些问题,他无法给出回答。他以前一直以为全部的过错在姐姐身上,他自己是无辜者,是受害者,但现在渐渐觉得,他也有过错,他的过错甚至不一定小于姐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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