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数年前的这些事情,苏奶奶不禁笑起来,宠溺地拍拍温如故的手背。在厨房忙活的保姆阿姨探出头来说晚饭已经快好了,苏奶奶便遣温如故去洗手。温如故顺着奶奶指的方向进了卫生间,出来时路过大门敞开的卧室,借着客厅的光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墙上的一幅山水画。
当年高三的苏燃锦收到哈佛大学的OFFER,如愿要出国攻读管理学学士。苏爸爸为他举办了一场非常盛大的大学宴,邀请了苏家所有的亲朋好友,其中自然包括苏奶奶的各位学生。
那年她尚且小,家里又没大人指点,不知道什么礼物才称得上拿得出手,就自己动手画了一幅画送给他,以表祝福。那是她最擅长的浅绛山水画。秋山明净如妆,山势高远,烟云秀美。以一座飞檐楼为眉目,楼匾上书“明月楼”,倚山而立,檐上还有一轮清冷的明月悬在空中。整幅画最大的不足在于缺题少目,因着那年书法还是她的短板,怕贸然题词会弄巧成拙,便只寥寥盖了一个刻有她名字的朱红色印章。
他居然还留着。从小看着苏奶奶那种国宝级别的书画作品长大的人,房间里挂的,竟然是她刚入门不到一年时画的一幅生硬稚嫩的作品,这种做法实在是匪夷所思。
她正疑惑着呢,苏燃锦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伸手打开了卧室里的灯,道:“怎么了,我房间里没藏着什么宝藏啊。”
光线在一刹那填满房间,入目是简约风格的家居布局,干净整洁的床和书架、略微凌乱的游戏卡碟,温如故这才发觉自己的画被挂在房间布局的最核心位置。这时再找别的借口显然过于虚伪,温如故老老实实地指向墙上那幅画:“我在看它……”
“你还记得它?”
“当然,画得太丑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出自我的手笔。”她吐槽起自己来也是毫不嘴软,“没想到你还留着。”
苏燃锦垂眸看她,片刻后才答:“是啊。还留着呢。”
一句对对话毫无推进作用的回答让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温如故略感尴尬,便决心将自黑进行到底:“挂着它来当反面教材,不失为一种很好的自我激励方法。‘如果不努力就只能和温如故一样,努力了那么久才能画出这种水平的画了’,这么想来……”
他忽然开口打断:“不是。就是挺喜欢的,就挂着了。”
“可是连山线都画坏了。”
“画坏了也没关系。我就是挺喜欢的。”
话已至此,温如故再不识趣地吐槽下去就没意思了,反正被欣赏也不是一件多令人讨厌的事,他只是单纯喜欢这幅画的话,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她再纠结下去反而显得过于自恋了。于是,她轻笑道谢,苏燃锦答:“我谢谢你才对,这毕竟是你送给我的。”
温如故只得干干地回了一句不用谢,苏燃锦抬手去关灯,光线消散那一刻他低声说:“说实话,你以前总给人感觉怨怨的,有点戾气。可是现在看你,觉得柔和了很多。这些年,你一定遇到了不少温柔的人。”
苏燃锦对她的了解,应该还只停留在六年前。知道她年幼父母离异,九岁丧父之后,母亲也不愿意接她去身边照顾,只有到了寒暑假这种长时间的假期,她才偶尔会被接去外公外婆家小住。其余的时间里,她不是住校就是回爸爸留给她的那栋小房子里住,一直都是过分独立地长大的孩子,就像个孤儿。他不知道后来她遭遇了什么,所以不知道她会改变至此也是正常。但有一点他说对了,她确实遇到了很多温柔的人。
温如故说:“长大了,自然就会有些变化。你不也从大魔王变成了好老师吗?”
苏燃锦不置可否,只是低低一笑。两人一同往饭桌走去。
大大小小的菜碟摆满了原本就不算大的餐桌,落座时温如故正数着菜呢:干煎豆腐、清蒸鱼、白灼虾、红烧狮子头、清炒菜心……
苏奶奶说:“丫头,这可是按照你的喜好准备的,连老火汤都煨的是你最喜欢的玉米龙骨汤。”
温如故闻言会意,甜甜一笑:“谢谢奶奶。”
“谢我做什么?”苏奶奶掩不住的笑意,用眼神向温如故示意,“是他出的菜单。”
他怎么记得她喜欢吃什么?
虽然疑惑,但温如故还是维持着那个客气的笑容,朝着坐在身侧的苏燃锦说:“谢谢苏老师。”
苏燃锦面对这样的温如故,简直毫无招架之力,不自然地轻咳几声,学着奶奶的语气正色道:“谢我做什么,是阿姨做的菜。”
温如故只得又谢谢阿姨,苏奶奶被她这个模样逗得直笑:“这坐下来还没两分钟,就骗得我的丫头把全桌人都谢了个遍!”
众人皆笑,随之开始吃饭。温如故出门前将头发披了下来,低头夹菜时发丝总会不听话地倾落,好生碍事。但这毕竟是苏燃锦个人公寓,一个男孩子总不会有什么束发皮筋,若是说了肯定又得折腾大家一阵忙活,温如故便一直没有说话。身侧的苏燃锦却不知怎的,吃了几口便放下了,起身走进房里,不一会儿后拿着一条红色丝带出来,像是从某个高档礼盒上拆下来的。他走到温如故身侧,问:“我帮你还是?”
温如故受宠若惊,没想到自己这样的小动作都能被人照顾到,忙不迭接过丝带道谢,表示可以自己来。只可惜她绑带技术有限,丝带挽住头发后无论如何都绑不成结,正当她急得满头大汗之际,一只暖而干燥的手伸来捻住了丝带,二话没说帮她扎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是苏燃锦。温如故又道谢,他哭笑不得地揶揄:“你是道谢复读机吗?”
“是真的谢谢你嘛。”
站着的苏燃锦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乖得像小动物一般,心道平日里看起来那么冷淡疏离的女孩儿,怎么也有这样可爱的一面?便一下没管住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笑道:“不用客气。”
几个人其乐融融地吃过饭,温如故再陪苏奶奶坐了一会儿,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起身告别。
苏燃锦说送她,先行一步下楼取车。温如故照例坐进副驾驶,座椅已经调好了宽度和倾斜度,颈枕非常柔软,她一坐进去便觉得非常舒适,果然豪车就是有它昂贵的道理。而苏燃锦虽是刚拿到国内驾照不久,开起车来却非常稳妥,加之车子隔音十分好,犯了食困的温如故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个梦,是六年前她跟着苏奶奶学画画没多久的那段日子。零下的温度,大雪隆冬,是一年里最寒冷的时节,万物都被寒冬磨灭至凋零。那天好像是她的生日,撞上年级月考,而妈妈又在外地忙着工作,根本不会有人有空管她是不是过生日。
不过也罢,她在早起时收到了纪念的礼物,已经足够支撑她度过这个无聊的日子。月考结束之后,她一头扎进学校的国画美术室,对那时的她而言,不去回想“爸爸还在的话会如何”的最好方式,就是埋头画画。
一直画到夜风敲窗,她听到高三下晚自习的铃声,惊觉宿舍门禁时间快到了,连忙收拾好画具准备跑回宿舍。国画美术室在艺术楼五楼,她一路小跑到楼下时才发觉竟然在下雪,扑面而来的冷风冻得她一个哆嗦。
然后,意料之外地,她看到了苏燃锦。是那年十七岁的苏燃锦,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她就是一眼能够看出来。他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艺术楼,按理说高三的他应该刚下晚自习,从另一条路取车回家了才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心下疑惑,她忍不住侧头看他,而他也缓缓地走进光里。她朝他点点头表示打招呼,余光瞥到他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但无心深究。他却突然把手伸到她面前,低沉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气,说:“奶奶说……今天是你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她心下一惊,一看他手里的礼物,竟然是一枝好生装在长方体透明包装盒里的淡粉色木春菊。亮白色的灯光透过礼盒落在花瓣上,是晶莹剔透的美。她伸手接过,眼神直直望向苏燃锦藏在卫衣帽子里的脸,看到他的薄唇像是因为寒冷而染上一股病态的白。
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更不知道腊月天气哪里买来的木春菊,她捏着那个精致的礼盒,感觉温暖和不知名的情绪同时在身体里翻涌。
“谢谢。快回去吧,好冷。”
他“嗯”了一声就要走,她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想起前几天苏奶奶教她的各种画花草的知识,琢磨着应该是奶奶遣他来送这花的,倒也是祝福勉励两不误。但无论如何,被人惦记着的感觉很温暖,让她在这寒天冻地里也生出一种归属感。
她又不自觉地跟过去几步,看到他被雪打湿了大半的裤脚,心中疑惑更重,但不敢多问,只补了一句话说:“替我谢谢苏奶奶。”
他没答话,匆匆离开,像是生怕被她发现什么。
这个梦也不知道做了多久,其实也根本不是梦,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那是年少时她和苏燃锦之间为数不多的接触之一。
再睁开眼时,温如故发觉车子已经停下了。车里没开灯,而她身上盖着一件西服外套,不用想就知道是苏燃锦的,衣服里隐隐透出一股子木质香气,是他身上独有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