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走呢?”
“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可能会来,所以就一直等。”
“为什么不打电话催我呢?”
他取下自己的围巾,三两圈把温如故半张脸都围了进去,她终于感觉暖了一些,同时也因为这样更加看不清苏燃锦的表情了。他双眸低垂地看着她,沉默了一阵,因为仍然没有习惯这么直白地表露情绪。
“因为,我更害怕你根本不愿意来。”
成年人之间拥有很多不需要语言的冰冷默契,都是不能通过询问和催促得到答案的,逼得越紧,对方就逃得越快。他自小聪慧,生长在商人之家,过早地看过太多人际的冰冷黑暗。所以才一直对人与人的关系抱有悲观态度,面对谁都是一副冰冷疏离的样子。
唯有她是例外。是让他哪怕悲观,也愿意孤注一掷去靠近的人。
“我很少会觉得害怕。”苏燃锦尝试着去解释,“但是你知道,如果……”
温如故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来的。如果迟到了,就要马上打电话催我,我一定会立刻努力跑着来见你。”
苏燃锦清楚感受到她话里的暖意,旋即浮出一个带满温柔和宠溺的笑。温如故不自觉地跟着他笑起来,他的笑容真是格外耀眼,原本就是极英俊的一个人,因着笑容,更显得柔软而夺目。
在这个苍然宇宙之内,瞬息万状之中,他终于遇到了一个愿意一直一直给他肯定回应的人。
原本预定的料理店已经过号了,苏燃锦临时改变计划带温如故去吃进口海鲜,是他一个朋友开在市中心繁华地段的新店。
在最近的地下车库停好车,还要步行一小段距离才能到。温如故和苏燃锦并排走着,他正和那位朋友打电话在商量着什么,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温如故转头看他。苏燃锦感受到她的目光,毫不回避地和她对视,还挑起嘴角笑了笑。这一笑可让温如故失了方寸,竟然没看到亮起的红灯,直接往马路上跨。
苏燃锦的脸色立马变了,像是受了惊,温如故第一次看他露出这种表情。还没来得及细想,便突然感觉到右手被他握住,整个人被一道巨大的力量往回拉,被他紧紧护在怀里。
几辆私家车从苏燃锦身后呼啸而过,温如故后知后觉地问他:“怎么了?”
电话都还没来得及挂的苏燃锦有些哭笑不得,指了指亮起的红灯:“小姑娘走路怎么不看路呢?”
温如故腾地红了脸,下意识地辩解道:“刚才你那样朝我笑,我肯定就分神了啊。一分神,我肯定就没精力去注意红灯了。”
苏燃锦勾起嘴角:“这话我还挺爱听的。”说罢伸手摸摸温如故的头,“多少年没被这么惊吓过了,幸好没事。”
绿灯亮起,他把自己的一个衣角塞到温如故手里,用带着宠溺和怜惜的声音说:“这回好好跟着我走吧,小姑娘。”
“意海湾”是海鲜餐厅,同时经营侍酒文化,阶梯式的海鲜池和古色古香的酒柜相互交映,像是冬日里一场生鲜海鲜与顶级美酒的高端品鉴会。来迎接苏燃锦的正是意海湾的老板,三十出头的黑瘦男人,穿着一身黑西装,相貌普通但透出一股精明气来。他熟络地和苏燃锦打招呼、握手,来到温如故面前时突然明白过来,笑问:“女朋友?”
温如故的脸被暖气蒸出淡淡的红晕,下意识地摇头,苏燃锦自然地接过话茬儿:“我家的小姑娘。”
倒是个比女朋友还要宠溺的称呼。她本来就比他小,苏奶奶待她也与亲孙女无异,说是他家的小姑娘仔细想来也没有什么不对。但温如故显然感觉到自己的脸更热了,还疑心是不是店里暖气开得太足,反正就是不愿意承认是因为害羞。她埋着脑袋往视野最好的贵宾包间走,根本没看见苏燃锦把车钥匙递给了老板。
老板提着礼品袋再次出现在门口时,一个精致的意式丝绒甜品刚好被插上蜡烛端上来。没有恶俗的生日蛋糕推车,没有哗众取宠的伴奏和吵闹着献上祝福的陌生人,苏燃锦打开拜托老板帮忙取过来的那个礼品袋,从里面拿出一个非常精致的植物标本册。
他说:“送你,整个市一中的夏天。”
打开,里面安静躺着的是市一中的建筑剪影和建筑周围的植物标本。校道上的香樟树叶和广玉兰叶、生物园的青紫色鱼尾葵叶、微弯的羊蹄甲和湖边的七彩茱槿……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喜欢市一中的夏天。”
仍在讶异着的温如故差点脱口而出,那只是随口说的……
“你告诉我之后,市一中刚好邀请我回去参加校庆。那时候天气还没有转凉,算是抓住了夏天的尾巴。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做植物标本,幸好家里书多,压出来的标本倒也好看。”
温如故更惊讶了:“都是你亲手做的吗?”
“不是亲自做的话,怎么好送给你?”
“你那么忙,怎么……”
“有些事是无论忙不忙都要做的。这是我们重逢后你的第一个生日,理应给你准备一个特殊点的礼物。”
她感觉到他身上弥漫出一股奇特的温柔,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疼爱和珍惜,不加任何掩饰,温和而又剧烈。她第一次发觉,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去在乎时,她竟然也能生出这种甜蜜而柔软的感觉,像是整个人被泡在一罐甜牛奶里面。
她十分珍视地把册子抱在胸前:“谢谢。我很喜欢。”
这次在意海湾的生日晚餐丰盛得堪称海鲜自助餐,其珍贵之处在于海鲜都是从全世界各地空运而来的,因此便于搞出各种花样噱头来提升价格。结账时,温如故看了一眼那张堪称天价的单子,再回想刚才那和平时下馆子相差无几的口感,对所谓的高端食材表现出极度的不理解。但苏燃锦却眉都没皱一下,大方买单。
她忽然想起某晚和纪念在路边撸串时,纪念望着对面坐在高端烧烤店里、花着比她们高十倍价钱却吃着和她们一样的烤串的人们,所发出的一声慨叹:有钱人的快乐,真是想象不到。
从意海湾出来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考虑到温如故明天还要上课等各方面因素,苏燃锦没有继续安排节目,而是要表示直接送她回学校。
温如故坐在副驾驶上,正思考着到底应该怎么开口要求和苏燃锦均摊刚才那顿饭钱,苏燃锦却突然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来得及听清楚,手里突然就多了一瓶苏打水,是他塞过来的。
温如故回想了一下,他好像说了个“渴”字,心想刚才有一道醉蟹是有点咸了,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苏燃锦见状不明所以地和她对视一秒,然后似笑非笑地伸手过来:“那你给我吧。”
温如故有些震惊:“你为什么喝我的水?”
苏燃锦听后有些哭笑不得:“这是我的水。刚才我说醉蟹有点咸,我渴了,麻烦你帮我打开它。”
这下轮到温如故尴尬了,看看手里的苏打水,又看看正在开车的苏燃锦,感觉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你车里还有没有别的水……直接喝我喝过的,好像……”好像有点太过于暧昧了……
“没关系。”
话音刚落,正巧遇上红灯,苏燃锦刹住车,直接伸手过来把温如故手里的瓶子给拿过去喝了几口。温如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最后重新把那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子还给她时,她脑子里只有四个大字—间接接吻。
心跳不知道被谁突然调成了两倍倍速,她深呼吸几口气之后假装淡定地坐正,难以相信自己居然纯情到觉得喝了同一瓶水就是间接接吻。这不是纯情小女生才会有的想法吗?她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也见识过不少耍浪漫的手段,绝对称不上是恋爱小白呀……
思索了半天,她得出结论:肯定是受纪念的影响。人就是这样的,经常和神经质的小女孩儿一块儿玩的话,也很容易变成那种敏感易感动、爱胡思乱想的女孩儿,她回去一定要狠狠挤对一顿纪念。
终于找到足够的理由安抚自己了,车子也已经缓缓由北门驶进川大。温如故把自己调整回平日里清冷示人的模样,准备好要下车时,发觉苏燃锦竟然直接把车开到了川大的旧运动场旁。
他从车后备厢里抱出一个小纸箱,温如故打开手机照明灯,两个人无言地走到运动场最南侧的一面老围墙前。旧运动场位于川大最后方,眼前的围墙更是川大北校区的最后一道防线,时间从它身上翻滚而过留下了不少伤痕,斑驳陈旧的模样早已经显得和现代化的校园格格不入。这面墙说起来,和温如故还是颇有渊源。建筑学院曾经有几位学生牵头上报要求重砌这面围墙,闹到最后的结果是学校只叫来了施工队将其加固加高、重新粉刷了一遍就完事了。后来为了安抚蠢蠢欲动的建筑学院,学校还把这面墙开放给学生们做创意设计,墙上新雕的花纹、绘案大多出自建筑学院和美术学院的学生之手。
温如故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突然听到他问:“画在哪里好?”
“什么画在哪里?”问完突然反应过来,他要在围墙上画画?
后退几步整体地扫了一眼围墙,大概是第一批来做改造的学生先入为主了,留下太多的石雕式云气花纹,使得后来的学生几乎没有了发挥的余地,墙的整体风格偏向中式古建,反而更和所谓“现代化”背道而驰。
温如故问:“你想画什么?”
苏燃锦打开箱子,露出里面的手摇喷漆,报上一个名词:“后现代涂鸦。”
温如故被这五个字震住:“你敢?这么叛逆?”
他慢条斯理地答:“叛逆的好像是你吧?”
温如故:“啊?”
“我的第一手线报,说当年建筑学院上报重砌这面墙的时候,你就一直坚持说应该创新改造,甚至立志要让它做你的专属名人墙?”
川大是有一面真正世界名人墙没错,百年来一直矗立在川大图书馆前。与其说是墙,更像是蜿蜒回旋的“栏”。在那里刻着历年为这所大学、这个国家甚至全世界作出杰出贡献的川大学生的名字,最为有名的便是几位毕业于川大的政要和科学家。被刻上川大名人墙的名字将被永久保留,是无数川大学生毕生追求的荣誉。
温如故愣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当年自己气盛的时候是这么和纪念说过。因为围墙虽然陈旧,但实用功能并没有被破坏,她当时认为没有必要大费周章重建,只需要整体加固并且改变风格即可。只可惜那时她只是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在学院里根本没多少话语权,提了意见反而被师兄师姐一顿好怼。
她温如故会是那种白受气的人吗?直接憋了个大招,在第二学期开学大会议上把自己原定的演讲稿改成了围墙的改造提案,其专业程度完全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大一学生。建筑学院的老院长对她实惠又有创意的方案大加赞赏,甚至一度前往中文系挖人,上推后被校方采纳,但为了周全情面,把围墙改造的权利开放给了最初提出上报的那群学生。
纪念小心翼翼地来安慰她,见到的却还是一个无比沉着冷静地站在书桌前画海棠花的温如故。纪念问:“学校让那群怼你的人去改造围墙了,你知道吗?”
温如故淡淡地点头,慢条斯理地来了一句:“苏轼恨海棠无香,但我认为,若是香得不妙,宁可无香。”
纪念立马伸手摸她的额头:“宝贝,你都气得穿越了?”
温如故瞥她一眼,拂开她的手,解释道:“不让我改才好,不然我直接把墙改成‘川大建筑学院某些恶臭学生群像’。”
纪念说:“你这也太狂了,能不能低调点儿啊?”
“已经很低调了。我最初的想法是画一个巨大的自画像,把它改造成我的专属名人墙。”
纪念一脸恨铁不成钢:“温如故,你……”
只是在开玩笑逗纪念玩的温如故疑惑地看向她,纪念一把扑上来抱住温如故:“真帅啊!我一个女的我都觉得爱死你了!宝藏女孩啊!”
“你冷静点儿,别蹭翻了我新磨的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