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温如故仍然因此成名,川大人人都知道文学学院有个大一就敢跨院和师兄师姐硬杠的女孩儿,长得是清扬婉兮的美人模样,但见人总是冷冷冰冰,好不容易开口说话了,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那茬儿的。最初还有人觉得她可能只是热爱抬杠,大一结束之后温如故那高到直接拿下国家一等奖奖学金的绩点,终于让所有人都闭了嘴—对,她真的就是长得漂亮,才情又高得惊人,还特别有个性和想法而已,真的仅此而已。
想起从前这些轻狂难免有些羞耻感,这时苏燃锦已经挽好衣袖、拿起喷漆,再次发问道:“画哪儿?这可是我二十岁之后少有的叛逆时刻。”
温如故笑得眼睛微弯,指了指墙中央一块被雕成藻井状的地方:“脸画这儿,头发往云气纹上画。还有什么字的话,往左下角喷。”
苏燃锦一边摇喷漆一边笑道:“那你等我一会儿。抽象简笔画,很快的。”
确实,他已经提前构思好了图案和用色,一笔即成的精致侧脸和飘逸在云气花纹上的长发,在左下角画了一个涵盖她名字首字母缩写的图标,是叠加了视觉错位效果后的一个彭罗斯三角,颇具设计感。末了再在墙的四角添加了一些和主体颜色相呼应的小元素,成功将其他图案也收纳进整幅作品之中,产生一种融洽又不失新奇的美感。
温如故站在不远处,借着手上和不远处的灯光欣赏他的作品,心叹果然有才华的人在哪个方面都非常有才华。
苏燃锦收好东西走到她身边,她望着夜色里也仍然像蒙着一层光一样好看的他,赞叹一声:“画得很好。”
苏燃锦正在整理衣服,但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幸好你是现在想上名人墙,要是放在六年前,我就得熬夜去学涂鸦,还得为你挨个大过的处分了。”
她带着笑凉凉地来了一句:“你以前也不是没挨过。”
确实,当年他高三临近毕业的时候就挨过处分,并且不止一次。那个时候他非常叛逆,从来不听课、酷爱玩游戏和打篮球,临近高考之前学校为了能让他收心,提早一个月把篮球场给锁了,野蛮一刀切,甚至勒令高一高二的学生都不许靠近。
但,正如炼丹炉关不住孙悟空,锁篮球场的那把小铁锁也隔不开叛逆大魔王苏燃锦。他球瘾来时直接把锁给撬了,一个人玩了一下午篮球,倒也没被抓着,还是学校保卫科来问话的时候,自己大大方方承认的。
这可把学校领导气坏了,以破坏公物的罪名直接记大过并且全校通报,就是为了能给他个教训,指望他能安心学习好好高考,给学校拿个状元回来。殊不知,杀鸡儆猴的算盘没打成,苏燃锦却摸出了学校的底线,吃准了他们舍不得罚他,往篮球场跑的频率反而更高了。于是学校广播台几乎成了苏燃锦篮球运动的记录播报台:什么什么时候他去了球场,什么什么时候被发现,什么什么时候被处分,又什么什么时候再去……像是个游戏,年少轻狂的他乐此不疲。
苏燃锦想起这些事来,有些无奈地笑,说:“那些都是学校走形式吓唬我的,根本没进档案里。真的打个球就记大过吗?多荒唐。”说罢伸手整理外套拉链,大概是手指僵了,拉链怎么整都整不好。
温如故直接伸手过去帮忙,两下便帮他把拉链拉上。她丝毫没发觉和他的距离变得好近,丝毫没发觉自己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和他亲近,她兴起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学的涂鸦?”
苏燃锦低下头看她:“大学的时候,在德国。”
四目相对,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挠,脑海里像有什么轰然坍缩。苏燃锦眼底有光闪了几下,两个人越靠越近,呼吸乱乱地纠缠到了一起,温如故脑子里热得快成糨糊的时候,忽然听到他非常冷静的一句:“校警来了,快跑。”
于是电光石火之间,她被苏燃锦拉着跑出去有几十米远,当真是八百米测试都没有过的速度,温如故开始考虑下次测试雇苏燃锦来当陪跑,那她铁定能够及格,说不定还能打破尘封至今有十年的女子八百米纪录,那她可真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旧运动场附近只有教职工停车场和一栋音乐系专用的教学楼,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此刻就成了他们最好的遮蔽所。
两人躲进三楼的一间空教室,温如故累得差点喘不上气,苏燃锦却还能维持着正常呼吸走到窗边观察状况。他伸手想开灯却发现已经断电,只得走回温如故身边:“校警没追上来。”
温如故这才发觉不对:“围墙本来就是开放给学生涂鸦的,我们也不是干坏事儿啊,为什么要跑?”
苏燃锦好整以暇地反问:“你想明天整个川大都知道涂鸦墙上画的是你?或者说,知道那是我画的你?”
温如故被他问倒,苏燃锦又说:“我倒是不介意。那要不我们回头……”
“别别别,还是低调点,保持点神秘感。”说罢坐到身旁的椅子上,半撑着脑袋歇息,她实在太久没有剧烈运动了。
苏燃锦也不急,侧身坐到温如故身后的位置上,托着腮定定地注视着温如故的背影。等她的呼吸终于和缓下来了,才开口说:“这样好像真的还在高中时代。”
温如故回头,撞进他深邃得像海洋一般的温柔双眸里。他说:“和女孩子一起逛操场,做一些简单的事哄她开心,牵她的手一起在校园里飞奔着躲校警,这些好像都是中学时代特有的产物。”
温如故轻笑:“反正,我的中学时代没有这种经历。”
苏燃锦说:“我也没有。那个时候还觉得他们特别傻,何必为了单独待五分钟而被校警撵着跑半小时呢?”
“那现在呢?”
苏燃锦愣了愣:“现在也还是这么觉得。”
温如故险些笑倒:“我还以为你是觉得很遗憾:早知道单身这么多年,不如那个时候乖乖谈几次恋爱?”
“遗憾不是因为没有做过这些事情,是没有和想要一起这样做的人,一起做这些事情。”
温如故被他绕得有点晕:“那个时候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啊,你非常受欢迎。”那个时候他想和谁一起,不就是招招手的事儿吗?
他挑了挑眉毛:“是吗?我怎么记得那时候我是出了名的臭脸脾气差,在学校除了下围棋和打篮球之外对什么都没兴趣?”
“这也不妨碍她们喜欢你啊,世界上多得是见色起意的人。你长得好看,脑子聪明,家境优越,还自带言情小说男主角的高冷气场,她们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只要你一天发着光,就会一直有人为你前赴后继。”
苏燃锦听得嘴角微弯:“不错,看来你很了解我。”
“……”幸好教室够黑,看不清她红得发烫的脸。
“可是,她们都不是你。”
看着他一脸认真地托着脑袋望向自己,温如故感觉胸口有点热,一句压在心里好久的疑问终于脱口而出:“为什么是我?”
苏燃锦露出回忆的神色:“因为你一看就和同龄的女孩子不同。和我喜欢吃一样的夜宵,和我喜欢类似的琴曲,安静画画的时候很美。”
年少的心动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难的是在很多个细碎的瞬间里找到灵魂的契合点。她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很想很想说一句谢谢你。
“都弥补回来了吗?十八岁那年的遗憾。”
“有过之而无不及。”
休息好之后,苏燃锦开车送她回到寝室楼下,下车时看到她一直拿着刚才喝过的那瓶苏打水不松手。他以为她是想顺手把垃圾带走,就说:“瓶子放着吧,我来扔就好。”
温如故不知怎的立马红了脸,像是被人撞破了心事,难得有些慌张地说:“瓶子挺好看的,我想拿回去当花瓶……”
说完的一瞬间,温如故简直觉得自己找了个绝妙的借口,对,就是当花瓶。绝对不是因为和他一起喝过同一个瓶子,而觉得是间接接吻了想带回去好好放着。
苏燃锦相信了,又问:“你喜欢什么花?”
温如故故意笑得神秘:“玛格丽特。”
她清楚地看到苏燃锦眼里有喜悦一闪而过。玛格丽特花是木春菊的别名,在十六世纪时,因为挪威公主Marguerite十分喜爱这种清新脱俗的小花,便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了这种花卉。在西方,玛格丽特也有“少女花”的别称,花语是—骄傲、满意、喜悦,还有期待的爱。
苏燃锦试探着轻声问:“因为我?”
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她扬起笑脸回应得干干脆脆:“对,因为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