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消息自然逃不过川大那一群时刻关注着苏燃锦动向的女学生,虽然她们得到的消息相当有限,只知道苏燃锦是因为犯错而被临时停职,照样心疼得哇哇乱叫。
消息几经辗转传到温如故耳里,那时她正坐在咖啡馆里,约她出来的老院长去了洗手间,而来接她待会儿一起去吃饭的纪念正眉飞色舞地讲着这个八卦。
老院长是川大建筑制图课的任课老师,是一位即将退休但非常和蔼的老先生,德高望重,据传还是位家底厚实的富豪级别人物,出了名的爱才如命。寒假期间,老院长要主持一个市级博物馆设计项目,向他非常看好的的温如故抛出了橄榄枝,约她来咖啡馆面谈项目细节,希望她能够加入。
这样一个实操的机会自然难得,但温如故仍然非常犹豫,毕竟这会花掉她寒假的大部分时间,而妈妈的手术很大可能性是在寒假进行。纪念说完第一手情报后,见完全沉浸在自己思考中的温如故毫无动静,恨恨地摇摇她的肩膀说:“温如故,你能不能打起精神来?你男人步入人生低谷了!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是你带着圣光出场,挥一挥你的巴啦啦魔仙棒把他变回当初的王子模样吗?”
温如故漠不关心地转过脸:“我既不是圣母玛利亚,也不是魔仙堡女王,救不了他那高智商高要求的事业。”
“谁让你救事业去哦?我是指他现在尤其需要爱情的滋润,美人的关怀,好帮助他渡过难关。”纪念摇头晃脑地说完,还调皮地对她挤挤眼。
“那他随便招招手,学校超过一半的单身女性都愿意滋润他。”
纪念劝恼了,差点拍桌子:“我是真想不明白,你就是喜欢他,他也就是喜欢你,你俩干吗非要弄这么一出虐得人心肝脾肺肾都跟着疼的绝交戏码呢?”
温如故闻言,挖蛋糕的手顿了顿:“他不喜欢我了。他亲口跟我说让我和他保持距离。”
又是这句话!已经被搪塞了无数次的纪念气得差点说不出话,伸手再次强制地扶住温如故的肩,劈头盖脸一顿说道:“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你告诉他了吗?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你,不管他因为什么不愿意给你机会,那都是他的事。你要做的,只是把你的心意说出来就够了,剩下的事情交给他去选择。如果两个人因为你选择沉默而就这样错过了,温如故,你扪心自问,你甘心吗?”
不甘心。
潜意识里蹦出这样一句答案,温如故怔住了。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没有主动去向人索要过什么。她不会要求爸爸给她买昂贵的娃娃,不会要求妈妈来到她身边照顾她,不会主动向妈妈要钱,即使妈妈忙起来曾经连续三个月忘记给她打生活费。她表现得像是对任何事物都缺乏热忱,是因为太过于害怕得不到。她一直告诫自己不能贪心,因为人一旦什么都想要,就会什么都得不到。
“如故,凡事多想想自己,自私一点没有罪的。”纪念写满心疼的眉眼近在眼前,她是打心眼里为温如故着想,“我就是希望你能幸福,要是幸福能分享的话该多好?我一定会和你分享我所有的好运和幸福。”
温如故自然是知道的,抬手宠溺地捏捏纪念的脸,说:“知道了。倒是你一个没谈过几次恋爱的菜鸟,哪儿来这么一副情场浪子的做派啊?”
纪念吃痛捂脸,撇嘴道:“我本身就是情圣好不好?这可是我多年倒追众多男神得手的经验,你能得到这种一手经验赚大发了好不好?”
“那你怎么不根据这一手经验继续追顾少卿去?”
“我追了啊,也差点追到了好不好?是他喝醉了亲我,醒了之后又……”纪念嘟嘟囔囔地说着,眼神往门口一瞟,一个高瘦翩然的侧影推门而进,看清来人之后,她下意识地爆了一句粗,失声喊道,“苏燃锦!”
刚被纪念话里的信息量惊住的温如故再次被这三个字震撼,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回头,果然看见穿着黑色长风衣的苏燃锦正在和服务员说话,应该是店里没位置了。这可是学校周围最火爆的一间咖啡馆。
纪念蠢蠢欲动地推推她:“快快快,出击。”
“不好吧?万一他有什么正事呢?”
“什么正事带上你这么一个漂亮女伴谈不成啊?而且你又不是间谍,他还能有什么商业机密不能让人知道不成?快去快去。”
温如故还是没办法突破自己心里那一关,羞得满脸通红,推脱道:“下次吧,下次我一定跟他说……”
“下次什么下次!”纪念站起身,一脸悲愤地谴责温如故,“近在咫尺你都不去,还指望你下次主动找他去?忽悠谁呢你!”说罢直接抬手朝门口的苏燃锦招手,“苏学长!”
伴着店内悠扬的曲调,她听见苏燃锦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踩在她紧绷的神经元上。脚步声近了,然后戛然而止。温如故登时感觉头皮发麻,身体像是突然被冻住,僵硬得完全无法动弹。
十一天没见了。
纪念笑着问苏燃锦道:“学长,店里没有位置了,要不你先和我们拼个桌吧?我和温如故再坐会儿,等院长回来打个招呼就走了。你介意吗?”
当然不介意。他翻遍大脑都不会翻出任何一个拒绝的理由,甚至开始感慨,这个丫头是怎么想出这种理由来的?真是神级助攻手。
纪念欢快地邀请苏燃锦入座,他正好坐到温如故对面。美色当前却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她拘束得像小学生准备上课一样,眼观鼻,鼻观心,眼珠子都不敢多动一下。心跳渐渐回落,余光瞥见苏燃锦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脸上,她不知道他们就这么坐了多久,但她就是没有开口说话的勇气。直到后来老院长走了回来,他收回目光,起身向院长问好。
温如故憋了半天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拼命地深呼吸,掐自己的手指,想把眼睛里的酸劲儿给憋回去。要是真的哭了出来,先别说苏燃锦,面对老院长都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好。
幸而还有纪念这样一个心有七窍的好朋友在身边,四个人再次坐定之后,她开口率先打破了桌上有些诡异的气氛。她问苏燃锦:“学长最近在忙什么呀?”
苏燃锦从容答道:“做课题研究。”
“有关什么的?”
“标准化权益型公募REITs发展的先锋项目经典案例和不动产投资者回归证券化分析。”
一大堆专业名词听得纪念晕头转向,老院长却似乎听懂了,带着微笑点了点头,未予置评。年过半百的老先生向来惜字如金。
聊天再次停滞不前,纪念生怕在座某个人起身告别,害她这次助攻泡汤,又硬着头皮继续问:“啊,对,我听如故说了,学长最近好像是因为课题的事,和江教授有些不大愉快?”
貌似没分寸的一句话,倒是直接把话题引到了命门,还点出温如故一直对他的关注,倒是一石二鸟。
苏燃锦有些犹豫,坐了许久的老院长终于开口,对苏燃锦说:“说来听听,倒也无妨。”
苏燃锦便拣着重点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原意只是说给温如故听,也不指望真的能靠谁得到什么帮助。
三人沉默着听完,一直处于高压状态的纪念率先发表意见:“我怎么感觉特别像高端商战片啊?我有点紧张怎么办啊如故?”
温如故知道事态严重,没心情和她玩笑,敷衍道:“作为法学生,你现在应该先把刑法里关于保护知识产权的部分背出来。”
原本以为这样就能堵住纪念的嘴,不料纪念居然真的开始念念有词,道:“侵犯知识产权罪,是指违反知识产权保护法规,未经知识产权所有人许可,非法利用其知识产权,侵犯国家对知识产权的管理秩序和知识产权所有人的合法权益,违法所得数额较大或者情节严重的行为。具体法条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一十……”
完了,想不起来了,纪念急得脑门直冒汗,最后一把抱住温如故,泪目道:“姐姐,我刑法才考了58分,挂掉了呀!”
真是令人忧伤的结局。场面一度陷入静默之中,老院长安静地听完了之后喝了一口咖啡,神色有些难以形容,好像有话想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微眯着眼睛,起身拍了拍苏燃锦的肩,玩笑道:“居然还有你这么死心眼的孩子。哎呀,我也不是万事明了,年轻人,唯有劝你好好努力了。”说罢便告别众人,独自往出口走去。
温如故察觉到不对,连忙追上去,拦住刚踏上校道的老院长:“老师,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院长看着温如故,半晌,笑道:“哎呀,还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看是你怎么都过不了刚才那个小子那一关!”
温如故腾地红了脸:“老师,您说什么呢,我……”
“你刚才看他的眼神啊,和我老伴儿年轻时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老院长露出追忆的神色,有些混浊的眼睛里喜忧参半,“我和她青梅竹马,虽然只是寻常的布衣夫妻,却也难得相爱相守。她蕙质兰心,贤淑恭孝却缠绵病榻,最后黯然离世,骨肉分离。剩我半生凄惶。”
原来是念起亡妻,触景伤情,才不忍久留。
见温如故悲伤又难掩的失落神色,老院长有些不忍,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孩子,如果用那小子想要的数据源,换你加入跟我的团队实习去,你乐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