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被各种古怪的梦干扰的不得安睡,早上起来,果不其然的眼睛肿了,布满血丝。赶紧拿冰毛巾敷了,又用化妆品遮盖,不过基本算是徒劳吧!一天培训过得昏昏沉沉,不停走神。魂不守舍的熬到5点下课,匆匆回到房间,换上了一身轻松的运动装。又把披散的长发梳成马尾,卸掉之前的妆,只是扑了淡淡的粉,抹了个淡淡的唇彩。镜子里,眼睛的肿基本消了,只是还有点酸涩。一身深蓝色的丝绒运动服,白色运动鞋,斜背运动手袋,白色的棒球帽努力把帽檐压得低低的,谁也不搭理的匆匆走下大堂。牧云短信我,车停在大堂正面的停车位,径直走过去。牧云从驾驶位上走出来,迎着我招手,一如那些年每次接我放学的样子,依然是淡蓝色的衬衫,依然是雷朋的飞行员款墨镜,依旧体贴的帮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切都犹如昔日再现,一切却只是物是人非。
一路翻山,一路无语,我刻意扭头看向窗外,并没有谈话的意思。牧云知趣的沉默。我们在山顶的餐厅晚饭,牧云问我意见,我没有胃口只说随便。他问我可否还是食无肉不香,我只说客随主便。这句话脱口而出后又觉得有点不妥,抬眼看牧云,他还是礼貌的保持微笑,于是我抱歉的点头称是。
西冷牛排,味道不错。我本以为自己应该没有胃口吃吃喝喝,不过牛排端上来先尝了一小口,就没有停下来的愿望了。向来不会惺忪作态,索性大口吃肉,大口吃菜,当胃里充盈了珍馐美味后人就会变得满足和安逸。一天都在各种脑补的委屈和郁闷居然就着肉滑进胃里被各种消化。牧云笑着看我吃完整块牛排,关心的问我是要吃甜品还是要再来块肉溜溜缝。我摆摆手表示甜品就好。甜品是提拉米苏蛋糕,味道不错。牧云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享受的一口口消灭了最后一口蛋糕,说,“看着你真让人愉悦!”
“嗯,好吃!我很满足!你没吃这个吗?就喝咖啡?亏了啊!”
“不亏不亏,看着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看他,一时无语不知道该怎么接下面的话。
饭后我们沿着山路登上观景台,俯视港岛。夜色阑珊,华灯初上,映出不夜城的繁华,而身后山林静谧。喧嚣和宁静,浮华和质朴,魔幻与现实,虚实交错。有点恍惚,以为一切都还在昨天。1998年,牧云带我到香港玩,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景色,灯火依然闪亮,只是人心不古。
望着眼前的景色出神,牧云走到我身后,一只手揽住我的腰。我没有反抗,倒是有一种久违的亲切,眼前的灯光叠出迷幻炫影,越来越模糊,我的眼泪默默流淌下来。
“我很抱歉!让你受委屈了!”他轻声在我耳边说。五年来所有的心酸夹着委屈和愤怒喷薄而出,在我没有彻底丧失理智前,我抓起他的手腕狠狠的咬下去。无声的、涕泪交加的传递我所有的情绪。他任凭我的作为,只是另一只手将我揽得更紧。
很久后,视线恢复,我甩开他那只受过的手臂。他却一把把我揽入怀中,深情的吻我,我挣努力扎着推开,但却被楼得更紧,几乎要上不来气了。我放弃最后的抵抗,象那年冬日的海边,他的吻让我成了爱的俘虏。这一次,这个吻注定了原谅和释怀。
下山的路上,封闭的车厢里暧昧的气息升腾,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握着我的手,一如多年前的每一次。飞驰下山,车停在他的公寓,他下车帮我打开车门引我下车。公寓不大,我扫视周遭,满是单身男人的气息,风格一如既往的简约精致,灰黑蓝是房间的主基调,我坐在沙发上,看他忙着沏茶,切水果。
一夜的长谈是注定的了,看来明天的培训我又得神游了。
东拉西扯了几句后,我抢先发问。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不能见面说清楚,发生了什么?
时间的闸门拉回1999年,牧云管理的基金出现重大问题,他在年中发现情况,努力想办法解决,但是问题却越来越大。巨大的经营压力让他几乎夜不能寐,年底前最后的暴雷让他完全崩溃。也是那个时刻开始,他出现了严重的抑郁症状,必须靠服用大量的药物才能让自己获得短暂的平静。而药效坚持不了多久他就会再次陷入巨大的生无可恋的状态中不能自拔。
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并在每次发作的平静间隙努力思考了后面的安排。于我而言,他的安排是放手,于己则是去海外治疗。抑郁治疗是痛苦的,反复的。大概四年,他才慢慢平复下来。并在去年年底返回香港。
我平静的听他的讲述,其实通过证监会的同事们的议论,我大概也对牧云的情况有所了解。只是这会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唏嘘不已。
当年第一次听到抑郁症的时候,我并不了解这个病的情况,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去了解,后来又和爸爸的朋友,一位精神疾病专家特别问过。我记得当年那个叔叔和我说:忧郁症往往会是那些自我要求很高的人会发病。他们在发病之初往往并不自知,一旦发作多是中度或是重度。也就是会错过黄金的干预治疗阶段,那么面对中重度的治疗往往会花费更大的力气,而且效果并不理想,抑郁症做为精神疾病,在这几年被越来越多的提及和理解,而在90年代,这个病的患者往往会面临来着社会和家庭以及个人的更多误解。当时人们对于精神疾病的认知往往就是简单的疯子来定义,其实精神世界的问题远远更加复杂,而我们对人类精神世界的探索尚在起步阶段,就更别说治疗精神类疾病了。精神病患者大部分时候只能依靠自己强大的精神力量走出来,而医生在这个过程中更多的只是辅助和关怀而已。
同时,抑郁症的发病中那些社会地位较高的男性通常有一个自恋的核心。低潮时,他是治疗关系中急需帮助的那一方,但当危机解除,他的自恋会唤醒他的竞争欲望,即便对象是他的治疗师。他们会拒绝进一步的治疗,转身投入下一轮的竞争游戏,执着于维持自己的领先状态。
竞争好像是男人永恒的主题。大家是哥们,也互为对手:小的时候,比的是谁尿得更远;长大了,比谁的女朋友谁的妻子更加漂亮,谁更加事业有成。这群社会上所谓的胜利者,从不轻易认输。你会常见到这样的现象,一个自恋式的、智慧型的企业家,可能不曾失败过。然而,一旦他前进上升的曲线变为转折下跌的抛物线,且这根线下坠到一定程度时,他会丧失掉基本的判断力,顿生出一种赌徒心态。不管周边的人怎样劝阻,让他看清显而易见的现实,他仍会坚信这一把一定能赢。但要问为什么竞争,许多人却未必答得上来。
他遇到的企业家患者们,好一点的,可能会在竞争中找到一种比较利他的解释:“我不能随便倒下,因为背后是上千员工,上千家庭。”但更多的人,只知道自己必须赢。至于为什么,从没想过。
叔叔是很早一批主攻精神卫生疾病的旅法研究生,他说在法国,小孩子初中就开始读哲学,而我们的教育很少去讨论人为什么要活着。我们只要成功。这个规训在男性身上会强调得更多。与这种不服输相伴的,是对内心情绪的压抑。事业的失败往往就在突然之间。高层男性因为事业失败选择自杀并不罕见。周围的人往往都会很惊讶:“我昨天看他还很好啊。”临床上有一个词叫述情障碍(alexithymia),讲的是人无法适当地表达情绪,它既是一些疾病中常见的心理特点,也可视为一种人格特征。述情障碍在男性身上是特别普遍的,在传统教育中,他们从小就被灌输了“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思想。男人的情绪是要求被压抑的,压抑到最后,表达情绪的能力也丧失了,只能成为沉默的抑郁者。
这样的人能真正走出来的凤毛麟角。一旦遇到新的问题和危机可能还会复发,抑郁症是个非常危险的精神疾病,而我们能做的只是不停疏导,总是关怀偶尔治愈也是精神科医生的座右铭。
脑海里浮现了那首叫做《哭给你听》的歌。
总是在三点钟
你还沉睡时苏醒
怀疑自己胆怯
或是没那么聪明
虽没山穷水尽
脚下路有时如履薄冰
但是我不能辜负你的信任
让我持之以恒
是你给我的青春
偶尔言不由衷
不想你为我心疼
想给你的余生
绝对不只是听天由命
所以我必须比昨天还坚韧
我多想大声的哭给你听
我多想这一刻不必冷静
抱着你就像你抱着我
一样温存
我不能大声的哭给你听
我不能模糊了我的眼睛
背着你就像背着自己
继续前行
此刻,不知道这首歌是唱给牧云还是唱给自己的。
曾经不断幻想过那些一屋,两人,三餐,四季的日子,原以为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当你为爱而不得感到纠结,现实却一遍遍告诉你真正的爱情,所走的道路永远是崎岖多阻;
当你为情人的花言巧语所迷惑,它又提醒你真爱是不能用言语表达的,行为才是忠心的最好说明。
当你深陷爱情的狂喜,它又悄声地指出爱情的真相是易变,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
我如佛一般静静盘坐在沙发上,而内心却早已翻涌狂潮。牧云继续自顾自说下去。我深知,对于他来说这样的表达应该是克服了重重的阻碍和为难,所以静静倾听才是我此刻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看到一个电影,是一个动画片,里面那个灵魂像我一样特别厌世,找了很多高人却求解不得。一次偶然机会,灵魂附着到一个男孩身上来到真实世界,他突然发现原来一块披萨是那么美味,一片秋天的落叶原来那么动人,生活一贯美好此前为什么从不曾感知到这样的美?也许是因为,你的视角所限吧,所以当你换上一种婴儿般的眼神、视觉和触觉,你就发现平凡世界如此动人。我的人生总是会遇到险滩重重,只是一味求索,最终结果又能怎样?也许怀抱着赤子之心却接受激流勇退的命运,才是我需要修炼的大智慧。
现在,就算还是不能处理不好生命的复杂性,但可以留下来生命的轨迹。看着人生风浪里的某种均衡和回归。一切上升或者坠落或者旋转或者破碎,都该有一个优雅的终点。从起点来到终点去,即便仍然是兜兜转转,但不该静止。不论是选择面对还是选择规避,对我来说要做的就是渡劫。渡船千艘,唯有自渡,只手撑天,赴汤蹈火。
也就是那一刻后,我不再抵触医生的指导,才发现走出来的办法还是有的,比如合理归因、与不良情绪分离、对内在声音换框、建立肯定的自我对话等等。我越来越相信只要在最低潮时没有放弃,问题就迟早会解决。”
“The night is long that ever finds the day(黑夜无论怎样漫长,白昼总会来)”
“嗯,你还记得这句话!”我朝他肯定的点头,是的这句话,一直铭记在心。我知道牧云并不会把所有的苦楚都倒出来,他不过是避重就轻的告诉了我他的心路历程。累积的压抑和抑郁怎么会这么寥寥几句就轻易化解。
“现在还需要吃药吗?”
“是,看出来了?副作用看来很明显哦!”
“还好吧!”
“那,你还好吗?”牧云把话题转向我。
“安之若命了!”
“小小年纪开始读老庄了?”
“嗯,‘不以好恶内伤其身’。”
是的,自那次的打击后,我越来越懂得爱惜自己,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当一个人爱自己的心身,超过对外在世界的一切追求,坚守住就不会伤害自己。
当你爱上了一个人,但却越来越觉得:相恋以后,自己越来越憔悴、烦恼越来越多,开始伤心伤身,那就赶快处理。如果沟通和调整不管用,那就只能说明你们彼此真的不合适,在这段给彼此心身持续带来负面影响的感情必须及时收手、赶快喊停。那么这份伤了、乱了的痛觉,反而成了最好的提醒,成为你决定走向心身无伤、致力心身安宁的动力。
25岁那年,刺骨的痛后,我终于开始学习,并逐步掌握这个原则。
30岁的今天,我想我可以做到爱而无伤。
不觉得非跟谁在一起不可,便能安于自然的推排。春夏秋冬、白昼黑夜、聚散离合都是自然,顺其自然也许是最后的救赎之道。
“我们喝酒吧!”我主动发出了邀请!
“小丫头,你现在喝酒了?”
“哪是现在?我30了,喝点酒不是小意思?”
“小意思?看来是练出来了啊!没听说啊!”
“去哪里听说?!苏南那里我每次都演乖乖女的!”
牧云听后,略显无奈的摇摇头,“红酒?”
“行,红酒开局,然后啤酒止渴!”
两瓶红酒后,我不自觉的话多起来,我说“你知道吗?如果没有酒,刘关张在桃园聊完天就离开,三国演义,剧终。如果没有酒,孙悟空就安静了,在天庭当个弼马温,西游记,剧终。如果贾雨村甄士隐,他俩遇见了没有喝酒,曹雪芹写完第一回,红楼梦,剧终。如果没有酒,宋江就不会提诗,108好汉还没开始就散了,水浒传,剧终。
“如果没有酒,我们会怎么样?”
“剧终啊!”
气氛啊,气氛,我又搞砸了,冷场,听见客厅挂钟的滴答声,听见空调吹出来的风声,听到心脏跳得乱七八糟,听到长长的叹息声,听到日子似水流年远去的声音。酒精的作用弥散,让人越发敏感和脆弱吧。但我并不想再用眼泪祭奠我的青春。
我笑着对牧云说,“通过这几年的实践啊,我发现酒真是好东西,它可以改变历史的!我给你举例子啊!李白喝了酒,与尔同销万古愁;陶潜喝了酒,弃官不做乡下走;杜康喝了酒,一壶佳酿解千愁;刘伶喝了酒,神灵焉能帮戒酒;阮籍喝了酒,竖子咏怀八二首;右军喝了酒,兰亭翰墨领千秋;王勃喝了酒,滕王阁序成不朽;东坡喝了酒,长叹明月几时有。你看,酒有多厉害!让我们向人类最伟大的发明致敬吧!”
他听了我一连串绕口令一般的话,乐了。脸上再次浮现出那迷人的,该死的微笑。多少年过去了,那个笑容一直在我的脑海里荡漾,会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浮现出来。不过是因为看到某个相似的背影,或是一辆同款车从我身边驶过,再或者某一个相近的男低音从空中飘来。那张温和的面庞,那个自然的勾起的唇角,没一刻真正忘记过,没一刻真正被掩埋过,没一刻被释怀过!
我痴痴的、直勾勾的望着那张脸,想要从那张脸上找到更多的纠葛,更多的故事,更多的牵绊。
牧云微笑着向我扬起酒杯,叮的一声,又一次一饮而尽。“换啤酒吧!再喝红的你今晚估计要七步成诗了吧!”我接过牧云帮我打开的啤酒。
“再来!”
“慢点,你看上去简直是要视死如归”
“哪能,对我来说,活着是最美好的事!”
“是,只有生命才是真实的!”
“呀!上高度了!”
“嗯!请求起飞!”
“你现在哪里是起飞,不是已经空中巡航了!”我们笑着再次吞进大口的啤酒。
夜已经很深,窗外远处的海港却依然灯光闪烁,楼下散发着橙色的光芒的便利店让人时时刻刻感受到人间烟火气的存在。我抱着双臂依靠在窗前贪恋的看着这夜色,突然觉得很美,很暖,怎么之前很少能这么看待?如果夜色如此撩人,请不要温柔的走进那良夜。牧云走到我身后,默默的从后面揽住我,我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息从耳后传来,一种熟悉的带着无数记忆的体味萦绕在我周身。心底里某种情绪被酝酿,而头脑中一种危险的预警已经启动。我默默离开,走向窗的另一侧。我下意识的看着左手那枚戒指牢牢套在无名指上。牧云看着我不动声色,所有的明示暗示于无声处暗潮汹涌。
“这城市真美!”我想打破这莫名的慌张。
“对过去,请原谅!对未来----”
“不知原谅什么,诚觉世事皆可原谅。”我打断了牧云的话,关于未来,关于我和他也许不该再有交集了。从见面的那一刻,我就在设计这个桥段,希望今天不过是为当年的故事画个终止符,已经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日子一天天过去,前路精彩,不过是没有了他罢了!这是我给自己预设的底线,我把它视作道德的底线。话已出口,心灵深处的荒凉犹如烟花后的夜空,记忆中的繁华如零落在茫茫雪地上的爆竹碎片,使得无边的黑夜和虚空变得触目惊心。
头脑总强行出街的鸡汤、警句更像是在逃避?越努力表现平静,越牵强造作。在牧云面前所有的掩饰都无济于事,我的皮囊总是有如透明一般,让他一眼看到我的心底。也许是想要维持着我的体面吧,牧云转身回到了沙发前坐下问我
“听说过‘忒修斯之船’吗?”我摇头。
“这是一个希腊哲学家普鲁塔克提出的概念,它是说如果一艘船经过漫长的修补,最终所有的部分已经被更换,它还是原来那艘船吗?”
“还是吗?”
“也是,也不是。”
我走回沙发,换个舒服的姿势坐下。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因为思绪繁杂,觉得头疼,眼神越来越涣散。牧云说让我去冲个澡今天就在这里休息,明天他送我上课。“你去卧室,我去客房!”说完推我进了浴室。浴室里充盈着我熟悉的味道,古龙香味洋溢在屋子的每个角落,还是老样子,深蓝色的浴巾,白色的浴袍,各色古龙水规规矩矩的排在台面上,没有一丝丝改变。
快速沐浴,套上浴袍走出来!听见牧云从客卫呼喊我的名字,要我帮忙从主卧柜子里拿一个浴袍给他。
敲门,不答!我冲着门大声喊,让他接浴袍。不理!把浴袍放在客卧的床上,客卫的门这时也打开了,牧云缠着浴巾走出来!下意识的将视线避开,却无意中瞥见他胸口的一串字符,挪回视线再看,是我的名字!
那一刹那,心头突然就抽紧了,像被雷击一般!牧云拿起床上的浴袍穿上,向我轻道晚安。而我却没有挪开步子。我毫无顾忌的把手伸向那串字符,感觉接触的一瞬间我们都有如触电般紧缩了一下。
我主动走进他,拥抱他!我主动仰起头,亲吻他!
他的唇,依旧温热,依旧甜蜜,依旧满怀欲望。这一吻深情而幽怨,这一吻释怀而体谅,这一吻,将所有的情义拉进当下。“我很抱歉!”五年后,我第一次由衷的感到抱歉,为自己的无用,为自己的自私,为自己曾生出的怨毒。我懊悔让他孤独承受的种种磨难,任由他陷入深不见底的低谷,我不曾为我们的关系主动做过什么,我只是等待,只是被差遣,倘若当年我能主动的做点什么,他也许不会孤零零的滑向远方的深渊。那些独自面对的九死一生炼狱般的磨难该有多痛?唯有不离不弃才能不负他的一往情深,而我却选择了残忍的逃避。再次泪雨倾盆,这一次满怀懊悔和内疚。
他深情拥抱,热烈的回吻我的唇,我的眉,我的发,嘴里喃喃的说道,“不必抱歉,这就是命!”
“答应我,如果深夜和凌晨,哀伤和忧郁开始袭击你,可以告诉自己,放弃抵抗,任泪水横流。但请不要做任何现实的决定。
无论深夜或是凌晨,我都会做你的树洞。无论何时我都会轻声和你说:‘你慢慢讲,我在听。’”
我知道牧云的工作永远都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日复一日的全力以赴。他就是那个西西弗斯,周而复始从山脚起步,把巨石推向山峰,然后又再回到山脚,再推向山顶,在无穷无尽的劳作中用性命换成功、换希望,这是他的宿命吧!我们总爱笑话唐吉坷德对那个风车发起进攻,终生和他假想中的敌人战斗。可谁又不是一辈子都在和自己的宿命缠斗?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世界,一个永远达不到的世界,太多人选择把它留在心底,然而有少数人选择执着地追求,没有原因,只想追逐。
我对自己许诺要做牧云永远的树洞,在他敏感和脆弱的时候,我希望能用陪伴和倾听缓解他的焦虑和不安。在对抗负面情绪或是累积的抑郁时,每个脆弱的人需要的不是滔滔不绝开导或是咄咄逼人的照本宣科,他们需要的是关注、是倾听、是感同身受的陪伴。
我只希望牧云可以把我视为重要的人,在任何时刻都可以把我当做他情绪的出口,说出他的焦虑不安,任何时刻都不要独自消化那些极端的负面情绪,他有我,我心甘情愿的做他一辈子的树洞。
牧云含泪对我点头承诺,情到深处不能自拔。我们贪恋的占有彼此的每一次肌肤,每一丝灵魂。
某一瞬间,我幻想着时间重回1999年,重返24岁的我,一定懂得珍惜和珍重,对爱执着,一往情深,不离不弃。
很多年后,牧云分享给我一首叫做《这就是命》的歌。
也许我人生的字典里
就没有好运气
深夜翻开了短信
还是会想你
怀疑最后都变成
古老的叹息
从没觉得自己聪明
但我相信老天会公平
每个路口都有红绿灯
只要我等一等
这就是命
不怪自己也不怨别人
不管遭遇怎样的残忍
也像最初那样的真诚
这就是命
没有遗憾也不算完整
起起落落的才是人生
尽力而为就无愧于心
尽力而为,这就是命。我们必须面对和接受的命。花光了所有的运气,成全了我们的曾经。如今的重逢又是几辈子的修行?
时光流逝,记忆大部分已然模糊,只有那胸口上的纹身,烙印在脑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