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翾疲倦的神经因为正面撞见高意达的出轨行径而尽数惊醒过来。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高意达也看见她了。他不太自然的抽离开拉着另一个人女人的手,却没有要与章翾打招呼的意思,只是原本要踏进酒店电梯的双腿拐向通往商场的后门,假装这场相遇根本不存在。
章翾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缓过神,忍不住回身朝高意达遁走的方向望去,正好还能最后瞥见他即将闪出视线范围之内的背影。她一再失神的举动,引起蜜月归来后专程带了小礼物来感谢她的杨柳的注意。
杨柳问她:“看见熟人了?”
章翾转回身,重新端正坐姿的同时匆忙收拾好惊慌的一颗心,回答说:“看错了。”
杨柳并不追问。她指着咖啡桌上已经被拆开的礼盒中的七色水晶胸针,说:“一眼看到它就觉得应该很衬你。”
章翾很喜欢这份小礼物,说:“好多年没戴过这么鲜艳的颜色在身上了,没准要被他们笑话我假装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杨柳莞尔一笑:“你本来就是二十几岁的姑娘,像我这样三十岁,又结婚了,才难再招人喜欢。”
章翾一时词穷。可能是高意达的脸面充斥在脑子里,她的反应有些迟钝,与杨柳的聊天总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很明显的心不在焉。
杨柳看出章翾心思不在,便不打算耽误她,说还有别的事要办。临散场了,她再次谢谢章翾给了她一个完美的婚礼。
章翾听过太多这样的谢词,想也没想便客气说完美的婚礼是新郎给的,她只是干跑腿的活。
杨柳闻言,怔了一怔,旋即又笑看着她说:“但愿你的婚礼是你男朋友送给你的惊喜,不要是像我这样需要自己劳心劳力的。”
天空飘下暴雨,带伞的、没带伞的都被淋成落汤鸡。章翾约了人谈事,眼见时间快到了,自己却压根出不去门,心中愈加烦躁。
她站在大厦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忍不住想到朱小颜,随后陷入了长久的发呆状态。直到约谈的对方等她良久未果,打了电话来问究竟,她才像是忽的被一声惊雷唤醒,抱歉的话说了一大堆,重新约时间再谈事。
章翾觉得应该找朱小颜聊聊天,现在就去找。
朱小颜今天也休息,她正陪茉莉在电影院看《功夫熊猫》。
两人约了一起吃晚饭。
离吃晚饭还有一些时间,章翾去玩具店给茉莉买了一只熊猫公仔然后去电影院外等两母女。
茉莉果然很喜欢熊猫公仔,走出放映厅就扑到章翾怀里,噘着小嘴亲了她好几口以示谢谢,然后把公仔抱在怀里,满口说:“这是我的阿宝。”
朱小颜见茉莉开心,便也开心,她对章翾笑说:“小孩子喜新厌旧的快,有了熊猫新宠,家里的娃娃们又要遭冷落了。”
章翾伸手挽住朱小颜的胳膊,说:“哪像我们小时候,都是实打实的真人玩伴,轻易甩不掉的。”
两人跟在茉莉后头慢慢走着。
朱小颜问:“萧致和嘉丽真的讲和了?”
章翾把事情的经过大致给朱小颜说了一遍,最后下结论:“所以这两个人一旦遇到需要统一对外的时候就比谁都团结的更紧密。”
朱小颜笑了笑,说:“我们三个人,就嘉丽一直单了许多年,我还是希望她能快些找到自己的另一半。”
章翾有意顿了一顿,认真说:“找另一半固然重要,但如果是不靠谱的人,还不如不要找。”
朱小颜缓缓说道:“世上哪有什么完美的另一半?都是相互谦让、相互原谅罢了,你别对婚姻抱有太美好的幻想,等有了孩子,百分之九十的精力就都在孩子身上了。爱情变成亲情,总不能轻易舍掉亲人吧?”
章翾接机说:“那要看这个亲人对我好不好了。如果对我不好,我宁愿挥刀斩断这所谓的亲情。”
朱小颜淡淡笑了笑,微微蹙眉说:“你以为在手术台上做手术啊?即便是技术高超的医生也不能想切哪儿就切哪儿呢,何况是我们寻常人?你是没走进这座围城,等走进了就会知道有很多身不由己。”
章翾摇头:“我从没打算在婚姻中向某些客观因素低头。”
朱小颜终于察觉出些许异样,认真看了看章翾,问她:“和康明峥吵架了?”
章翾摇头,如实说:“我们从没吵过架。”
朱小颜笑说:“不用为柴米油盐烦恼的两个人,的确避免了一部分矛盾。”
章翾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说:“如果钱真的是万能的,那才最好。”
朱小颜说:“我现如今只晓得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章翾问:“遇到什么困难了?”
朱小颜耸了耸肩,说:“倒不是什么大困难,就是高意达的公司这阵子在裁员,怕一个不小心把家里的半个支柱给裁掉了。”
章翾试着问:“他最近很忙吗?从过年到现在都没见过他。”
朱小颜含笑反问:“长时间不见,你还想他了呀?正好他晚上跟我们一起吃饭,借这个机会,让他好好在你面前表现表现,万一真的不幸被裁了,你行行好,介绍他去康明峥的公司。”
章翾感到惊讶:“你刚才没说有他呀?”
朱小颜见她反应较大,蹙眉笑问:“想和我过二人世界啊?行呀,让他把茉莉带回家,咱们吃西餐去。他难得带一回茉莉,让他体会体会有多累人。”
茉莉一听要把自己撇下,急忙说:“我也要吃西餐,我不跟爸爸回家。”
章翾弯腰将茉莉连同熊猫公仔一起抱在怀里,哄她说:“阿姨怎么舍得把茉莉送回家呢。你告诉阿姨,想吃什么?”
茉莉想了想,开心的说:“我想吃冰淇淋。”
章翾答应:“咱们现在就去买冰淇淋。”
朱小颜却将两人拦下:“你别听她的。感冒刚刚好,哪里敢吃冰淇淋。”
茉莉噘着小嘴表示不高兴。
章翾向朱小颜求情:“就吃一口,剩下的归我。”
朱小颜还是不同意:“你没带过孩子,不知道这其中的好坏。她从生下来身体就不太好,爷爷奶奶带的不细心,落下不少毛病。”
章翾听的头大,只得放弃:“好好好,冰淇淋不吃了。”又弯腰向茉莉许诺下次再买。
朱小颜满意了,然后问章翾:“晚上想吃什么菜?”
章翾却是问:“高意达什么时候过来?”
朱小颜不解:“你还要听他的意见不成?”
章翾摇头,难得不解人意的表示:“既然有想在我面前好好表现的打算,那就吃湘菜。”
全国各地的美食千百种,高意达作为一个地道的BJ人,唯独不敢吃湘菜。
朱小颜与他刚结婚时,单独请章翾几人吃饭。那时大家对他的了解还只停留在名字和照片上,压根不晓得他是吃不了辣的。直到一巡酒下肚,魏辽问他怎么不吃菜,大家才晓得原来对他而言这湘菜比二锅头还要烧肚子。此后,但凡吃饭有高意达,大家就再没碰过湘菜,事实上,他参加他们聚会的次数也不过三五回而已。
朱小颜没想到章翾会提这个要求,原打算让她换一换却见她故意摆出的一副不容商量的表情,便只能妥协说:“湘菜就湘菜吧,大不了给他两碗白饭。”
章翾扬眉问她:“你一个正宗的湘妹子,干吗要找一个不能吃辣的男人过生活?你不觉得委屈啊?”
朱小颜反问:“不能吃辣就得感觉到委屈啊?”
章翾干脆就问:“你当初看上他哪点了?”
朱小颜端端正正回答:“不丑不胖,有一点上进心,对我还不错。”
章翾说:“符合这条件的人多了去了,魏辽就算一个。”
朱小颜猜到她要望着上面靠,便说:“高意达是高意达,魏辽是魏辽,一个是我老公,一个是我好友,没有可比性。”
再说下去,晚餐还是在湘菜馆进行。
章翾坐在餐桌的主位上,难得盛气凌人的盯着从门口一路飘着走进来的高意达。
高意达只在与章翾打招呼时不得不正眼与她对视了片刻,随后很快俯身想要去亲一亲茉莉,哪晓得一弯腰却不小心从上衣里层掉出了一只口红。那上衣口袋的里层肯定是破了洞,口红不偏不倚的掉在了朱小颜胳膊上,随后又滚落到地上。
口红正好滚到章翾脚下,她俯身将它捡起来并伸直了手送到高意达面前。她心中升起一股想要当面揭穿高意达的冲动,开口便说:“这只口红可不便宜吧?”
高意达一张脸绷得紧紧的,也没有抬手去接过口红。
气氛一时尴尬。
结果一旁的朱小颜咯咯笑起来,抬手拿了章翾手里的口红,不急不缓的说道:“肯定是茉莉淘气,把我的口红乱放到你口袋里了。”
茉莉在一旁玩公仔,没听到朱小颜说什么。
章翾扭头看向朱小颜,完全是质问的口气:“你什么时候开始涂口红了?”
朱小颜脸色尚好,但语气已是不容章翾再质疑:“我偶尔也有饭局不是?打扮打扮总可以吧?涂个口红怎么被你问的好像犯了法似的。”
章翾认真看着朱小颜,认真说:“这颜色挺艳丽。”
朱小颜将口红放回到自己包里,说:“是太艳丽了,所以涂的少。”
高意达全程没接腔,倒像是两个好友在暗里较着莫名其妙的劲,谁都没赢,谁也都没完全搞清楚对方究竟是真清楚还是假明白。
一顿饭吃得兴趣索然。
到最后,章翾心里还是憋得慌,待高意达起身去买单,她放下刚才的不解气,想要与朱小颜说几句贴己话。
朱小颜比她反应快,不直接提刚才的事,只说:“你没结婚,有关于婚姻的许多问题你是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章翾,答应我,永远别在这个问题上干预我。”
一句下了结论的话直接将章翾拦在了能敞开心扉谈问题的可能性之外。
章翾不明白。她一直以为他们五个人是可以无话不谈的,就算有些是女人之间的私密,那她与朱小颜也是可以拿出来交心的。可能她真的忘了,一个人无法真正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的,关于朱小颜的秘密,关于朱小颜在婚姻中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隐秘,她其实并没有过多的权利去探究,也不应该自以为是的认为能对别人施行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