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暴雨过后,城市从天到地都被冲刷的干干净净,烈日高高挂在头顶,晒得人脑袋发晕。
万嘉丽来找章翾,正好赶上她与人开会最后敲定汪绪芬婚礼的事。万嘉丽对这事感兴趣,于是乖乖坐在会议室不打紧的位置旁听。
章翾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早上起来肠胃不舒服,但工作的事她向来认真,一个短会开完,她很有底气的问表情呆滞的万嘉丽:“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样子很像女强人?”
万嘉丽扭成一张苦脸朝她摇头,说:“我在想,这好像是我们第二次集体参加一场婚礼,上一次还是小颜结婚的时候,居然一下子就过了这么多年,不承认自己年纪大了都不行了。”接着又问:“小花童是茉莉吧?”
章翾撇头不肯万嘉丽,一边整理手头的资料,一边否认:“今早小颜发短信跟我说这几天要带茉莉回长沙一趟。”
万嘉丽感到惊讶:“这个时候回去?不打算参加婚礼了?是不是她妈妈那边出什么事了?”
章翾顿了顿,才道:“她没说,但应该不是。”
万嘉丽大声叹气,说:“她不像我们,有点啥事都喜欢往肚子里憋,不肯讲出来一起解决。我一会儿给她打个电话,问问看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章翾点头。
万嘉丽想了想,又提议:“干脆咱俩去医院找她,反正也好久没有三个人吃饭了。”
章翾没答应:“我晚上要去机场接康明峥。”
万嘉丽立马表示支持:“早说嘛,这康明峥一走就是一个月多,你俩小别胜新婚,我就不耽误你们卿卿我我了。”
万嘉丽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了,留下章翾一人在会议室里。她独自静坐了会儿,想起早上朱小颜发来的短信。
昨晚她差点就要将睡的半熟的万嘉丽叫起床说事,可考虑再三,最后还是决定保持缄默。或许婚姻中的矛盾,尤其是涉及第三方,本就是不宜被人知道,也不需要好事者去调节的。朱小颜外表柔弱,内心却比任何人都要坚强,也比任何人都要求活的有尊严。她很清楚不能忽视朱小颜的自尊,所以这个问题只能暂时搁置,就像她给朱小颜的回信里说的那样,她会是一个坚强的后盾,无论何时都准备好了最温暖的拥抱。
她又想起昨天撞破高意达的画面来。其实身处在这个繁杂的都市里,踏入社会多年的她对这种情况不是没有见到过,只是她以为高意达这么一个平凡的男人应该是会安安分分守着一份平凡生活的。可能越是平淡的日子才越需要情感上的刺激,她希望这只是一时的,也希望朱小颜不会后悔选择原谅这一时的刺激。
晚上加班到快十点。
康明峥的司机先来接章翾。司机见她面色不好,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肠胃确实不太舒服,脑袋发重,觉得可能是没吃晚饭饿的,到便利店里买了个面包,坐在车上慢慢啃。
临近奥运盛会,城市流动的霓虹打造出了一个幻彩的世界,一景一物都像是漂浮在眼里,连熟悉的建筑也突然变得陌生起来,让人难以感觉到真实。
章翾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反正身体特别的疲乏,等康明峥上车了,她才迷迷糊糊醒过来,抬眼看到是真人在面前,感到诧异,问他:“什么时候下飞机的?”
康明峥不比她精神多少,因为长途飞行而同样疲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笑容,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有一会儿了。你最近实在是太累,好像还有点发烧。”
她自己摸了摸额头,确实感觉到有点发烧了。她整个人懒在沙发上,有那么点自暴自弃的说:“病了也好,病了可以休息。”
他笑了笑,抬手将她的头揽到自己肩膀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能窝的更舒服。他说:“不生病也可以休息,又没有人等着你赚钱买粮食。”
她感觉他今晚与平时不太一样,仿佛格外的温柔,但嘴上懒得去刨根问底,或许真如万嘉丽说的那样,是小别胜新婚。
他接着说:“想好去哪里玩没有?”
她一下子懵了。
他提醒她:“出国旅游。”
她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只得随口说:“马上就要开奥运会了,这个时候出国,好像就错过了一场盛会。”然后又告诉他:“汪绪芬阿姨这个周六结婚,她邀请你参加她的婚礼。”
他答应好,又劝她:“你再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她却睡不着了,只是窝在他怀里的感觉有些不同以往的奇妙,亲密的动作又能被司机从后视镜里尽数窥见,加上嘴巴懒懒的不想动,精神气都不太好,她干脆眯上眼睛假装休息。
回到公寓,章翾头晕的更厉害,康明峥找了温度计给她量体温,结果一看已经是在发烧。
他不赞同吃药,放了半浴缸的热水给她泡脚,然后坐在一旁的藤椅上陪她。
她不好意思这么直白的在他面前露出两条光溜溜的长腿,拿了米黄色的浴巾遮住了膝盖以上的部位。
或许是因为发着烧,也有可能是热水烫人,她一张干净的脸渐渐透出一层绯红色,在浴室里各种灯饰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温婉可人。他不自觉的看了她一阵,然后拿她用浴巾遮春光一事说笑:“还害羞啊?”
两人头一回在浴室里面对面坐着,她本就有些不习惯,被他点出来说事,更是感到尴尬。
他忽的想起什么,问她:“你之前说过你从前是学跳舞的,为什么后来不跳了?”
她怔了一怔,浸泡在热水里的双脚不自觉的晃动了两下,连带着浴缸里的水也左右摆了摆。她说:“高一的时候摔了腿,还挺严重的,医生不建议再继续跳舞,所以就没跳了。”
他点了点头,问她:“当时应该挺伤心的吧?”
她抿了抿嘴,耸肩说:“是有点伤心,但觉得不跳舞也好。因为成为舞蹈家是我妈的梦想,她没办法达成,所以希望我替她完成。可那个时候我觉得舞台不适合我,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看还不能出错,真是太累了,而且吃东西还要特别注意,长胖一点点我妈都要反复说我。我想读法律专业,想当律师。”
他笑了笑,问:“想为民伸冤?”
她想起姜粤,又想起那之后的种种,一时出了神,隔了好一阵才说:“小小年纪,哪有那么大的志向,不过是自以为当律师会很有意思,又很有本事的样子,所以才定了这么一个目标,拼了命的读书。事实证明,我并不是一个有理想和抱负的人,没办法为了正义或是不正义的目的让自己的心变得坚硬,所以干不成什么大事。”
他有意蹙眉反问:“在别人的婚礼上指挥全场还不算大事?”
她含笑点头承认:“这的确也是大事。”
他说起:“我七八岁的时候想当医生,有一阵子把救死扶伤当成己任,看到小猫小狗哪里受伤了,就非要把他们用纱布缠起来,最后都影响它们正常活动了。”
她不太相信:“你还会有这样时候?”
他十分有自知之明的说:“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是个严肃认真的人。”
泡了热水脚,章翾身上出了一层细汗,简单冲了澡,人精神了许多。正想起来一天都没把肚子喂饱,康明峥就煮了一碗面条从厨房走出来。
她还没习惯他这样的悉心照料,满腹狐疑,坐在餐桌上吃了半碗面终于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没有,还好兴致的表示:“你很少生病,我很少有空,一直没有机会照顾你,好不容易逮住了,当然要好好表现一下。”
她感到欣慰,尤其是在发生了这么多让她劳心的事之后。
两人都累,即便躺在一张床上,也是很快各自入睡。
只不过章翾半夜里醒了。
屋外无风无雨,屋里只有康明峥鼻息间偶尔因为长途飞行太劳累而发出鼻鼾声。窗户角落下亮着一盏藤制圆球灯,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章翾侧卧在床上,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之后渐渐能看的清楚。她刚才做了个梦,梦到十二三岁时,她和万嘉丽几个人去公园玩。大家一起划船,结果不知怎么的,每个人的船都往不同的方向漂,她一个人在船上用尽力气喊他们,却没有人回过头理她。她猛哭,然后听到背后有人叫她,一回头,看到蒙东羽穿着一件驼色上衣站在岸边,竟是他十六七岁时的样子。
她很清楚自己是在看到蒙东羽那张脸的刹那间醒过来的,就像这些年做过的许许多多个梦一样,即便是在虚幻的世界里,他们的交集也只能是短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