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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水流方向 洱深 4617 2026-02-13 19:00

  何总的出现,唤起了张聿白某些模糊久远的记忆。

  那时张聿白还在设计院,被指派去其它城市,为自己参与过的碧荷园项目封顶时,在地下车库遇到了从未公开示人的何家大千金,也是这次行程,促使张聿白带回了当时山穷水尽的陈藿,让她重回正轨。

  如今两人彼此境况异位,那道过不去的坎儿,轮转到了张聿白脚下。

  所谓迈不过去的,都是心魔。

  很多心魔也不外乎自己想不想得开的问题,一念之差,想得开了,一切魔障灰飞烟灭,想不开了,只能自己和自己较劲,搓磨着一天又一天的耽溺于涸泽。

  张聿白自认还没能完成内心的自洽。

  像爷爷期许的那样,那条路,他走不下去了,最重要的是,也不到走下去的意义。

  茫然四顾,无人伸手。

  何总突然伸出手,“握个手吧小伙子。”

  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促使张聿白伸出了手,但交握的瞬间,还是反应过来,理智的说:“何总,我暂时还没有入职任何公司的计划,感谢抬爱。”

  何总很用力的回握了一下,才松开手,却不接话,兀自道:“我有个大女儿,叫何秀,她提过几次你的名字。”

  当时为了安抚何秀,张聿白是说过自己名字,倒也不足为奇,而且何秀的心智宛如幼童,会无意义提起偶然听过的陌生名字也是合理的。

  何武侯眼皮太重,遮住了大部分眸光,只有表情实在和蔼,并没有上位者不怒自威的霸气外露。

  他云淡风轻的谈起手里的项目,“西涌”。

  他说得慢且清晰,“市里打算开启西涌老区的开发改造项目,目前还在保密阶段,我打算参与竞标,正在筹备前期项目组的时候,突然听到保姆说秀秀提到了几次你的名字,我只好让人去查。张工,一切都像机缘早定,你说是不是?”

  张聿白确实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情,说不出是,也说不出不是。

  何武侯倒是不在乎他说什么的,“我这人是有一些......怎么说呢,迷信也好,敬畏心也罢,总之,我觉得我们之间,至少有这个项目的缘分。”

  “可是我......”张聿白清了清嗓子,“行业内有一些我的传闻,不知道何总有没有听......”

  何武侯看着瀑布飞溅的水汽,眯了眯眼睛,“张工啊,你还是太年轻了,不过这样也很好——做事情嘛,做成了最重要,至于传闻,能变现的传闻才有价值,否则就是狗屁,呵,你别嫌我说话粗俗。”

  张聿白缓缓摇了摇头,“何总,我不是不识抬举,这个时候,能入职碧荷园,对我的职业路径来说确实是一个好机会,只是我自己还有一些事情没想通透,还不想工作,可能辜负您的抬爱了。”

  “唉,我来帮你想通透,”何武侯转过身,“存在即合理,问心无愧就没对错。这里的心,是指自己的心,和别人统统没有狗屁关系,”他笑了一下,“又粗俗了。”

  小孔笑着走上来,“何总,时间差不多了,您接下来还有其它安排。”

  何武侯点点头,“想好了来见我。”说完直接走向车。

  小孔跟着过去,关好车门,又小跑着到张聿白身边,温声说:“何总的意思是,张工你首先人品反而是被那几件事验证了的,而且专业过硬,又熟悉西涌开发时可能涉及到的各种具体情况,还被大千金的嘴开了光,你看,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了,才值得何总专程来顾茅庐了,这是个大项目,全周期总得十年以上,十年以后,现在困扰你的问题,还会是问题吗?”

  “张工,”小孔诚挚的劝道,“你好好想想,机缘从来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车开走了。

  张聿白一个人绕过半座山谷,坐在山洞里,看瀑布在眼前帘幕一般砸落,连绵不绝。

  巨大的鼓噪声轰鸣于耳膜,同样是水,也可以不温柔,也可以很爆裂。

  第二天清晨,张聿白去寺庙管理处办了手续,准备结束志愿者的工作。

  同期的一位阿姨笑着收了他的生活用品,问道:“你是我见过年轻人里在这待得最久的,怎么,终于想开了?”

  张聿白和善的颔首,“感谢照顾。”

  阿姨慈眉善目的说:“年纪轻轻的,别把路走窄了,想开就对了,下山去,好好工作,好好过。”

  她说完不经意的一转脸,正瞥见张聿白被晨光映照的半明半暗的脸,那眼神是幽深的黑,仿佛光也照不进去。

  “哟,这光......”阿姨愣了下神,继而自己倒乐了,也不再说了,低头去忙别的事去。

  *

  火辣的舞台表演。

  男男女女身着清凉,在酷炫的追灯照射下,先后跳进一个个透明的酒杯型小水池,脖子上是黑色皮革与金属环材质的chocker,迷醉而富有强烈韵律感的音乐节奏昂扬,舞池里则是各自开怀随性的个体。

  唯独一个男人冷静的站立着。

  他周身弥漫出来的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

  就这样沉默着驻足了十几分钟,张聿白转头离开了这里。

  还是那清冷的月光,却因为季节的原因,增添了温柔的绿意。

  温婉的西涌川流不息。

  岸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女孩。

  身后一个身影慢慢靠近。

  “张聿白。”

  “好久不见。”

  如果有一天,我再看见你,却已经不是初次见面时的样子,我该如何与你寒暄,沉默,或是泪眼。

  你还好吗?

  “现在是最好的季节了。”陈藿轻轻的说。

  张聿白向前望着水流,银子似的粼粼波光,“我还以为出了那件事之后,你就不会再来了。”

  陈藿抿了下嘴唇,但微微释然道:“西涌一直在这里,不管岸边的人发生过什么,水本身并没有错。”

  张聿白有些诧异的侧头看向陈藿,半晌转回头去,“你说的对。”

  “葛璃姐,在国外一切都好。”陈藿说。

  “她最难的时候,我当了逃兵。”张聿白说,“房子说好了给她,不会变,你帮我转达吧,需要办理任何手续时,我随时配合。”

  “房子现在我在住,葛璃姐说......”

  张聿白轻轻摇了下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什么呢。

  陈藿仍然有些担忧,“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你帮我照顾了葛璃,让我没有彻底沦为一个自私的小人......”张聿白不自觉蹙起眉,眉心有淡淡的纹路,“我做不到心如止水,也做不到放纵欲望,这几个月,别人看起来我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快要内耗致死了......好像没有路可以走,只能懦弱的绕了近路,想试试看做一个坏人。”

  陈藿想,坏人不是试出来的,坏人就是坏人,说这话的人,就当不成坏人。

  “水和时间一样,只要够久,任何瘢痕总会磨平的。”

  眼前是那些贫瘠枯萎的来时路,这让人不得不感到伤感,也无能为力。

  陈藿刚想说点什么。

  张聿白突然看着她,“陈藿,你想过以后吗?”

  陈藿感到心口一阵暖流,“一直没和你说,你给我的那些书单,很有用,而且我已经考......”

  张聿白却根本没在听她话里的真正内容,而是陷在自我意识中,自顾自的说下去,“现在做年前保姆,以后做有经验的中年保姆,老了呢,做老年保姆?”

  气氛猛地奇怪了起来。

  张聿白骨折的时候,陈藿确实照顾过他一阵子,葛璃复健的时候,陈藿也照顾过葛璃,但在张聿白心里,仅仅只是定位为保姆吗?

  陈藿有些困惑的看向自己一直当做朋友的人,“我不是......”

  “别人对你有需求,你就会立刻放弃自己正在做的事,辞掉正在干的工作,适应另一个人的生活节奏,围着别人的需求转,你还看得见你自己吗?”

  陈藿站起身,有些陌生而诡异的感觉划过心头,那是张聿白身上疏离又冷漠的刺,他好像在替陈藿困惑,但他其实是在刺伤自己。

  那些人与人之间的危难互助,和牺牲自己回报对方的情谊,在他口中尽数曲解散落,腌臜一地。

  “你这样说话,很像一个混蛋。”

  张聿白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望向水面,“面具戴久了,我很想看看自己真实的样子。”

  陈藿哑然。

  很久之后,她才说:“至少还有这里,你就试着回到小时候吧,像小时候那样,和西涌相处,会看见真实的自己的。”

  可是即便真能回到最纯真的心态下,西涌却要没有了。

  “这里要开发了,陈藿,”张聿白终于流露出一丝过往那般带着温柔和悲悯的情绪来,“到时候,这里会有色彩艳丽的灯光,商业配套,平整结实的水泥堤坝,装置艺术,雕塑,喧嚣的音乐,广场舞,到处排泄的鸽子,流动商贩,拍照打卡点,或许还有人工制作的粉色假沙滩,空中栈道,无人机群表演,无尽的热闹和喧嚣......那时候,西涌就会是很多人的了。”

  *

  西涌项目是接下来碧荷园集团的重点项目,何武侯非常重视。

  第一次项目组会议的时候,何武侯甚至亲自莅临了会议室。

  没有什么项目,比城市更新项目的前期工作更具有挑战性的了,那些系统性与多维度交织的复杂局面,需要在方案展开前,就对其具有充分清醒的认识和计划。

  尤其像西涌这种几乎算得上是这座城市最老旧偏远的片区,且不论居民、商户和各类型产权单位对于货币补偿,以及未来安置位置、面积等不同等级的诉求,单单是历史遗留的各类产权不明晰问题,和钉子户问题,就已经是会让任何动迁负责人一夜秃头的难题。

  “也不仅仅是物理空间的迁移吧,”张聿白说,“像我从小就在西涌生活,对那里有很多深刻的记忆点,一旦物是人非,是多少高楼大厦也弥补代偿不了的感情缺失,比我想法更极端的还有很多几代人在那里生活的老人们,那会是一种生活习惯和集体记忆的撕裂,肯定会产生抵触情绪。”

  “我对这些很感兴趣。”何武侯说,并在会后将张聿白叫到了办公室。

  “张工,你的想法很细腻。”

  秘书在茶台上准备操作,何武侯点头示意他先出去。

  张聿白见状,顺势接过了泡茶流程。

  他不常喝茶,手法生疏。

  何武侯站在落地窗遍,示意他倒是不必如此,只需走上前来。

  张聿白思忖着没有贸然说话。

  何武侯笑笑,“来公司还适应?”

  “请您指教。”张聿白想起从前还在设计院的时候,听过关于碧荷园员工要集体背诵何总语录的旧闻。

  “指教什么,别被那些传言误导了,”眉毛的影响,何武侯笑起来的表情略显滑稽,“张工啊。”

  “您直接叫我小张。”

  落地玻璃外,芸芸众生仿佛都匍匐在脚下。

  “张工,”何武侯温和的说,“你熟悉西涌那边的具体情况,熟人也多,趁着现在招投标还没开始,一切风声都没有出现,我交给你一个重要的工作,你能完成吗?”

  “重要”作何解释,张聿白不敢轻易承诺,试探的问,“什么工作?”

  何武侯眼皮收敛,“去西涌,收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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