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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水流方向 洱深 5245 2026-02-13 19:00

  司机在公司楼下等,还是原来的位置,还是同样的时间。

  张聿白礼貌的和司机点头示意了一下,同时拿出一包烟递过去,“上次谢谢。”

  一支烟换了一条烟。

  司机也只是似是而非的扯了下嘴角,随手扔在了后座上。

  同样的路途,同样的保姆,笑脸盈盈的将张聿白引导进去。

  “不在二楼吗?”张聿白边走边问。

  保姆心情很好的说:“今天阳光好,老板说也该让小姐晒晒太阳,顶楼露台种了很多花草,很好看的。”

  张聿白笑着抬手,手里拎着礼物袋,“这是我买给何秀的芭比娃娃,不知道她可不可以玩。”

  保姆接过去,“先给我吧,就算能玩,我也得先消消毒。”

  “麻烦了。”张聿白道了谢,从楼梯走上露台。

  阳光确实很好,花草是精心打理过的,甚至还有小型的造景喷群,就是半米高的围栏有些危险,何秀因此只能被单独圈在一个鸟笼样的粉色置景里,里面有一架小型的秋千。

  保姆笑着上前去,解锁了鸟笼的门,“秀秀快出来,有人陪着你玩了。”她边说边按了一下遥控器,向张聿白介绍,“这里都有监控,有什么事情你按这个呼唤铃,我立刻就会过来。你先陪她一下,我去端水果上来。”

  张聿白点头应允了。

  眼前何秀的样子,与过去重叠,孱弱多病的躯体,木讷憨直的五官,精巧华丽服装。

  张聿白难以扑灭涌上心头的怪诞的怯懦。

  不是已经做了选择吗,那还犹豫什么呢?

  从山脚奔赴山顶,途经并不重要,对吗?

  *

  陈大海的病情暂时稳定,但还没有脱离危险。

  恒一出门打热水,在转角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探头探脑。

  “胡麻奶奶。”恒一走过去。

  反倒是胡麻姨有些局促不安了,“我就是,来看看你爷爷。”

  “只能隔着门上的小玻璃窗看一眼,我带您去。”恒一说着往里面让。

  胡麻姨连连摆手,“我就别添乱了,我就是,”她顿了顿,“我就是要走了,这回是真去我女儿家了,我这年纪,以后可能就不能回来了。”

  医院里人来人往,恒一送胡麻姨下楼梯。

  “房子不是买回来了吗,怎么就走了?”恒一顺口问道。

  胡麻姨一拍腿,不好意思的说:“我这老脸也是丢没了,算了,折腾来折腾去,倒给我心气儿折腾没了,干脆不操那个心了。听说是房子产权也能抵押给那个什么投资基金,算是......份额还是什么,具体词我说不上来,就这样吧,不管了。”

  恒一对这事还不太了解,“已经开始了吗?”

  “对,有那个基金的人来宣讲,当场就有人嚷着要签合同呢,人家那什么基金反倒说不急,说还有流程要走。”

  恒一问:“哪间公司?”

  胡麻姨不知道,就说背后的什么母公司,是一家叫碧荷园的企业。

  “挺靠谱的。”恒一觉得,是大企业。

  “谁说不是,比我们自己瞎拿主意靠谱。”胡麻姨见到了门口,拦着不让恒一再走,“回去吧。”

  恒一没动,眼看着胡麻姨走了几步,忽然在后面叫住她。

  胡麻姨疑惑的转过头来。

  恒一向她走过去,“您知道......爷爷,为什么那么对陈藿,为什么那么对我吗?”

  胡麻姨表情一变,眼睛里瞬间浮现出一种积压久远的难过。

  “其实,陈藿后面,还有个弟弟。”

  据说浓眉大眼,很像陈大海小的时候。

  陈河媳妇怀孕的时候,陈大海就想要个孙子,特意去找了个算命先生,这算命的说孙子是金子,敞开了就被偷走了,得藏着掖着才行。

  陈大海就勒令儿子和媳妇儿不许对外宣扬,免得被别的孕妇偷走了孙子命。

  陈河笑呵呵的最是憨厚,又孝顺,正好在外地干工程,就把媳妇接到那边,租了个小插间,反正还能时时照顾。

  两人听话的好好藏着,一直到孩子生出来,见真是个男孩,夫妻俩才抱着孩子回来西涌。

  陈大海高兴的不得了,让夫妻俩休息休息列个请客单子,自己准备要大宴宾客,好好显摆显摆。

  陈河怕媳妇累,哄她睡觉休息,又把儿子的襁褓放在了她身边,自己去外屋列请客单子。

  那时候,陈藿才两岁。

  “两岁,还是刚会走的年纪,那么一小点,摇摇晃晃的去找妈,看见那么个陌生的弟弟,跟个小布娃娃似的,也凑上去稀罕,戳戳脸,盖盖被......”

  胡麻姨说到这里,忽然禁了声,只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等陈河过了个把小时回来一看,媳妇儿和女儿还在安静的睡着,襁褓中的儿子,却被被角严实的蒙住了脸,就那么无声无息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一种无声的悲痛,山呼海啸一般向恒一袭来。

  原来是这样。

  “可陈藿,还那么小。”

  “是啊,还那么小,甚至啊还不记事呢,”胡麻姨拍拍恒一的胳膊,“陈大海大概觉得他的孙子长大了,就该是你这么个模样吧,他是真心对你好,一心一意的,我都看在眼里,也是合该你们爷俩投缘吧。”

  胡麻姨感慨的走了几步,又转回头叮嘱:“陈老头现在糊涂了,我也要走了,这件事以后,也别让陈藿那丫头知道了,她就怨恨她爷爷对她不好就得了,不然......更难受,是吧?”

  胡麻姨走了。

  恒一长久的伫立。

  手机里翟芸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

  “喂——”

  “我看见你和那老婆子站在楼下说话呢,说什么了,要这么久!你别犯糊涂,说一些不该说的,外人就是外人,不会像我一样,真心为你打算!”翟芸的声音压抑又激动。

  “陈藿呢?”恒一问。

  “我哪知道,好像跟一个男的往楼梯那边走了......你又找她干什么,儿子,我发现你是让这家人灌了迷魂汤了吗?你要找她干什么?你想和她说什么?”

  翟芸神经质的状态,俨然已成惊弓之鸟。

  恒一挂断了电话。

  可翟芸喋喋不休的声音仍然尖锐刺激的在他耳边环绕,世界纷纷扰扰,他如同一只困兽,被困在以母爱为名的网里,泥泞满身,看不到前路。

  这样的境况除了绝望,还有悲痛,为自己,更为陈藿。

  至少,他还可以保护陈藿,像是他懵懂无知的偷了她的爷爷,他能做的,只是把这份保护,还给她。

  *

  陈藿跟着杨勇走上了医院的天台。

  太阳很好,云高而清朗。

  “为什么要到露台来?”陈藿问。

  杨勇黑着脸,但黑中又透着一点红,声调仍然很冲,尾音却带出了与往日不同的柔软。

  “到处都是人,不如这里,清净。”

  陈藿知道他是怕羞臊,但仍然不知道对方的决定,静静等着。

  杨勇能打架,能骂人,能扛事,唯独没这样和一个女孩低眉顺眼的说过话,太过陌生的情景让他的四肢都是微麻的。

  他这里看看,那里走两步,说些不合时宜的轻佻话。

  “我看那些电影里,耍帅都是坐天台上,抽根烟,吹吹风,”他晃悠过去,探头往下一看,人影蚂蚁那么小,嘿嘿一笑,“你来看看,可高了,吓不死你!”

  陈藿不想跟他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周旋胡扯,轻轻叫了一声杨勇的名字。

  那种带着些亢奋和尴尬的喋喋不休终于停下来,杨勇也不看陈藿,只望着远处。

  “我......想好了。”

  “嗯。”陈藿心口难以名状的一松,又一软。

  杨勇那些放荡不羁的表情都收敛了,在陈藿看不见的角度里,唇角微微的勾起,“按照你说的,我们试试。”

  “嗯。”陈藿的腔调里带了些鼻音。

  杨勇听出来了,不知怎么,想起十几年前的陈藿,又瘦又小的身影,桀骜不驯的眼神,横冲直撞一身刺......他眼皮一醋,只觉得自己忒没出息,假意清清嗓子,“我可没什么一技之长,身体还这样了,你要是嫌弃了,我可、我可揍你!”

  陈藿低下头,也带了淡淡的笑意,“你身体都这样了,可能打不过我。”

  杨勇抬手蹭蹭鼻子,带点窘迫的说:“我也琢磨学点什么,实在不行,像你叔家那样开个档口之类的,应该也饿不死,也......养得活你。”

  这话越说越上头了,两个只会直来直往的人,都感到了这种语言模式转变太快带来的生理不适。

  这感觉太陌生了,杨勇先踩了个刹车。

  “咳咳、那个,你爷爷这种情况,你打算怎么办?”

  *

  张聿白微笑着看何秀,“你还记得我吗?我叫张聿白,那年在地下车库,我们见过。”

  何秀低头看着一张小熊贴纸,并没什么反应。

  张聿白看她自己玩了一会儿,又笑着问她最喜欢什么贴纸,下次来的时候带给她。

  “我还买了两个芭比娃娃......”

  ——“张聿白!”

  楼下花园传来隐约的声音。

  张聿白起身,走到围挡边,探头看见下面的司机,站在空地上,手里举着那条自己送给他的烟,似乎是有什么问题。

  “怎么了?”张聿白探身喊道。

  “这烟——”

  腰部猛地一个受力!

  张聿白心里一空,甚至没来得及多想,在身体失重坠落的瞬间,只来得及看见何秀仍然憨直的脸......

  砰——!

  *

  恒一从一楼楼梯间向上走,一直没看见陈藿,打电话对方也没接。

  翟芸的话在脑子里不停环绕:一个男人,一个男人......

  什么男人会叫走陈藿?

  她会不会有危险?

  通往顶楼露台的门缝外,恒一忽然定住脚步——

  ——“......你爷爷这种情况,你打算怎么办?”

  杨勇!恒一确定是杨勇的声音!

  陈藿的声音传来:“无论怎么样,只要还有希望就得治。”

  杨勇说:“那得多少钱?躺在ICU里,一身管子,十万八万的都未必打得住,你有钱?”

  “没有,”陈藿停顿了一下才说,“和你借?”

  “行,和我借,我反正总能找到人借出来,就是还么,可不是只有利息那么简单了,”杨勇声音里还是那种熟悉的轻佻,“先说好,这次,你得拿你自己来还!”

  恒一一脚踹开门!

  “杨勇,我还你妈!”

  “恒一?”

  “恒一!”

  恒一双眼赤红,眼前因为激动而一簇簇闪过失明般的白光,他咬着牙,朝杨勇全力扑过去,伴随着手中一轻,根本没来得及反应的杨勇,从露台跌落了下去。

  “杨勇!!!”

  恒一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前他想,世界,终于,清净了。

  ......

  ......

  ......

  三年后。

  碧波万里的海上,一艘奢华的邮轮荡漾其中。

  甲板上,穿着服务生制服的陈藿,正在眺望不远处的飞鱼。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可乐,转过头,突然看见坐在轮椅上,同样看着飞鱼的张聿白。

  “张聿白。”

  “陈藿。”

  陈藿说不出自己为什么情绪如此平静,她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细致着观察着那个男人,平静的,绅士的,温柔的,眼中总有悲悯与忧伤。

  “你还好吗?”张聿白问。

  “我很好啊,”陈藿微笑着说,“葛璃姐给我介绍了邮轮上的工作,我很喜欢,我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也跟着邮轮去了很多国家,海让我觉得自由。”

  “你还好吗?”陈藿问。

  张聿白也温和的笑着,“我去了山区农村,参与了好几个公益的山村学校改造项目,建学校,建图书馆,建运动场,用一点开放式的现代建筑,去改善山区孩子们的生活学习环境,去扩宽一点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感知,这些也让我很有成就感。”

  “那很好。”陈藿笑起来,“这才我最初认识你时候的样子,像一束光,我追寻着,才成为了现在的我。”

  “可世事无常对吗?”张聿白转头望向了海面,“像水,自有方向。”

  ......

  ——“陈藿!”

  一个外籍同事跑过来,“一个人在甲板上发什么呆呢?找你好半天了。”

  陈藿回过神来,笑一笑,也不解释,她望了一眼空无一人的甲板,随着同事跑进内舱,“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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