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收买准备或可能开发的房子,确实会很大程度上降低未来动迁项目启动时的难度门槛,提前锁定大部分产权,尤其是那些在未来很可能会成为钉子户的业主,搞定他们,会提前缩短动迁谈判工作的前期流程,极大的提高效率。
但另一方面,这种单方面隐瞒性质的收购,说白了就是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低价骗房子,后期动迁信息传出来后,房主不会闹吗?
张聿白在心里快速的捋了一遍,试探的问:“公司这边会指派一位法务同事,和我一起准备收购相应的......”
何武侯的眼神望过去,张聿白就停下了话。
“张工,别把事情搞复杂了,嗯?”
张聿白并不太理解何武侯的真实意图,但正如何武侯早年能传奇般的白手起家一样,如今他也绝不会做无的放矢的事。
话又说回来,单从这个收房的功能性角度来看,张聿白不确定自己是否值得何总专程顾一顾茅庐。
何武侯像是不经意的聊到了之前张聿白参与过的那个碧荷园的项目,夸赞了几句他的专业度,并在之后的某个业内饭局上,再次聊到了这个项目时,顺便讲起自己最近礼贤下士、亲顾茅庐,才请到了这位才华横溢的建筑师来自己的公司,“大师说,我们两个八字合才,我倒是觉得和他真有几分机缘。”
何总这话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但总归是肯定了张聿白这人合了他的眼缘,准备重点培养了。
饭局后甚至有人私下嘀咕,莫不是何总要给千金何琛物色赘婿了?不过可能性不大,大家不过一笑置之。
不过隔天,久未联系的老袁居然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说兄弟啊,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如今你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了,可也别忘了咱们这相识于微末的糟糠老朋友啊,哪天出来叙叙旧?”
张聿白至今还记得在设计院时信任托付的领导老袁,一夜之间带领整个团队跳槽,却仅仅隐瞒自己,随后的际遇,一片土崩瓦解。
可惜成年人只要记仇就显得没劲了,咬碎牙也要笑脸相迎,不过为了彼时一点蝇头小利,但话说回来,蝇头小利大多数时候也足够使人笑脸相迎。
“老大,过得还好吗?”
老袁嘿嘿的笑起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聿白只说:“最近太忙了,等有时间,一定聚一聚。”
“你可别搪塞我啊兄弟,你叫我一声老大,就说明还记得咱们一个战壕里蹲过的情谊,如今你在甲方混的这么好,什么时候有好项目了,也给我们设计院勾兑一下,现在行业粥少和尚多,”老袁略低了声音,“咱们都是自己人,给你返点不少于十个点,你放心。”
后来盛怀也发了个信息过来,颇有些阴阳的说:友见那厮听闻消息,失去表情管理,怒摔手机,给你鼓掌了老白白,尺蠖之屈,王者归来。
张聿白承认,哪怕仅仅是世俗意义上的出了一口气,也使他胸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通畅。
单从这一点上来说,他承何总的情。
原来超脱的那一瞬并不需要醍醐灌顶的觉悟,而是身至高处时自然而然向下俯视的一瞥。
但何总并不需要他还情,还利益就够了。
*
筹备组筹备出来的第一支队伍,就是张聿白带领的二十个人的买房分队。
这事换在从前,张聿白是绝不会同意的。
但在个人尊严与价值感遭受到重大危机之后,张聿白摇摆不定的想着,或许换一张脸,才能更接近自己原本的样子。
收房,一户户买,先从张聿白认识的人开始。
张聿白毕竟曾经住在这里,中间因为种种原因搬走了,如今又想回来,也是合情合理。
面馆里,掀开日复一日带着油腻的塑料门帘,老板一看见张聿白,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稀客稀客,好久没见了,怎么看着瘦了?快来先喝碗热汤!”
张聿白坐在塑料凳上,没看见总是在旁边仰头看电视里动画片的小男孩。
“孙子呢?”
老板在案板后面,边将提前切好的面放进汤锅里,边笑意盎然的大声说:“被孩子妈接走了,说在我这天天就知道瞎玩,人家孩子都开始学什么电脑课思维课,我们孩子要不学啊,只怕以后还得窝在西涌这破地界儿,难道还跟着我继续卖面条啊。”
他殷切的端着面走出来,笑眯眯的端给张聿白,“你爱吃的刀削面,多多的葱花,热乎,快吃,”说完也不走,稀罕的坐在旁边桌的凳子上,边剥蒜边对着张聿白道,“还是得像你这样,将来有体面工作,离开了这片才好。”
张聿白将一次性筷子掰开,边搓了搓上面的毛刺,顿了顿才说:“我就觉得还是这里好。”
老板当他讲客气话,随声附和道:“我也觉得咱这里挺好,尤其我,做的都是熟人生意,要说从心里,我是打死不愿意搬的。”
直到张聿白反复表达了这个意愿,老板“哟”了一声,才说起他邻居倒是一直想卖了房子,凑凑钱,给孩子在市里新区买房子付首付,“可惜咱们这边一向只有走的,哪有来的啊,买个房子还不如卖纸壳上价呢,但这么多年一点点拾掇出来的家,真卖个纸壳价,又心疼了。”
他拖着板凳靠过来,低声问:“真买吗?你要买也不要那破平房吧?”
张聿白先是不疾不徐的吃了一口面,才说:“不光我,我认识的一个小工作室,也想收点便宜房子当实习生宿舍。”
老板眨眨眼睛,“这不太行吧,租就算了,买下来,将来不想要了可是不好出手的。”
张聿白点点头,“你说的对,先不管别人了,先说我吧,你这里人来人往的多,有没有户型大一些新一些的,我想打通了,好好装修一下再住。”
老板听了这话,倒是有些遗憾,觉得邻居家房子,不大符合张聿白的要求,但也满口答应下来,会帮他打听合适的房子。
没想到最先来找到张聿白的,居然是胡麻姨。
“我说张家孙子,”胡麻姨说完就笑起来,“这话听着像骂人哈。”
“叫小张就行。”张聿白道。
胡麻姨扯着张聿白到了自己家,“你看看,我家这房子怎么样?前后都有大院子,这可是咱们西涌独一份的户型!南北向,通透,前年我还新刷了油漆呢,保养的可干净了。”
张聿白很是认真的四处看了看,“怎么要搬走?”
胡麻姨递给张聿白一杯水,“女儿想我过去,我一直拖着......现在,唉,算了,我年纪大了,还能自己生活多久呢,趁着人家找我去,我就借坡下驴过去得了,万一以后人家不叫了,我可就下了锅的挂面——硬不起来了!”
“您这是开玩笑了。”张聿白和胡麻姨一起走到院子里,“房子就卖给我吧。”
“真要了?”胡麻姨反而还怔忡一下。
“怎么,后悔了?”张聿白笑道。
胡麻姨“嘶”了一声,少有的在脸上露出些哀伤的神色来,“故土难离,这生活惯了吧,就总觉得不愿意离开,街坊也都认得......我还琢磨着,现在起了这心思,总还得三两年的,才卖得掉呢。”
胡麻姨要价比行价偏高,估量着还和张聿白有些议价空间,最后张聿白并没有砍价太多,倒是让胡麻姨真心觉得有些惊喜了。
她乐颠颠的从窗台上拿了好几包刚晒好的茄子干、辣椒干、黄瓜条来,死活塞给张聿白带走,说干货比新鲜的有嚼头儿,吃个意思。
没过几天,邻居听说了胡麻姨房子卖了个不错的价格,狠狠的表达了艳羡,胡麻姨签合同那天,就颇有几分显摆的讲给张聿白听。
张聿白想了想,对胡麻姨说,自己听说一家小工作室正在给实习生找房子当宿舍,如果西涌这边还有人有意向,倒是可以帮着介绍一下。
胡麻姨听了也高兴起来,“我认识几个,都是孩子混出息的,家里老人就想卖了房子跟着出去的,倒是那些家里孩子吭哧瘪肚没混出个人样的,就没这个想头儿。要不然卖了西涌这房子才几个钱,出去了到哪也买不下个像样的窝了,还不如在这,好歹能遮风避雨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
话是这么说,但接下来她天生充盈的热情无处发泄,四处撺掇着,很快找到八九户有意向卖房的人家。
很快,“工作室”也来了西涌,说零散的买房,不如集中收购,干脆连成片,改造改造,做个创业孵化基地,做个有地标属性的艺术家村。
系统性收房,有些业主就开始坐地起价了,没想到“工作室”吓得连夜跑路,说是之前有签约意向的房子也不要了。
胡麻姨本来就是个热心肠的急先锋,扯着嗓子帮“工作”理论起来。
“一熊熊一窝,眼皮下浅的玩意儿,那个什么村要是弄起来,咱们这环境不也跟着好起来了,人来人往的多了,那做小生意的不也跟着热闹了?我说句公道话,不着急卖的你就挺着,急着卖的这正是个八杆子划拉不来的好机会,可别把人嚯嚯走了,最后成了冬天的扇子、夏天的火炉,穷寡妇赶场的,啥也没落下!”
就这么着,又有些人家动了心,原本没想卖的,也卖了。
可收了几十户之后,“工作室”忽然又没动静了,问就是老板觉得西涌还是太偏太穷了,怕吸引不来人,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确实,这里除了一条河岔子,什么地理人文的优势都没有。
胡麻姨来打听,张聿白告诉她,请她帮着联系一些没有人住的空房业主,或者长期向外租房的业主,与其荒着,不如便宜点卖了,带租约的,可以给一些补偿,这样不再竞相抬价,兴许“工作室”就愿意回来干了。
胡麻姨听着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拍胸口说那些老街坊她都能找着,这事交给她。
个把月后,“工作室”又收了百来户房子。
张聿白想找何武侯汇报阶段性成果。
顺便告诉何武侯,整个西涌片区,居民在册的有两千多户,涉及上万人,按照这样的速度,仍然很难达成一定比例,以配合竞标后的项目进度。
但秘书说何总最近在外地总公司,近期不回来。
张聿白没有能直接联系何总的权限和方式,只能通过小孔转达,小孔却说,请张聿白到何总家里去,见一见何秀。
何秀怎么了?
“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最近保姆说,大千金又说了几次你的名字,可能是生活环境太单一,能记住个陌生人不容易。呵,她快过生日了,何总觉得既然你见过大千金了,就也没那么多避讳了,去家里看望一下,大千金应该会很高兴。”
张聿白应承,询问了具体拜访何秀的时间,届时买了礼物,在公司楼下等待。
来接他的,是之前见过的何秀专属司机,寸头,眉眼都不大突出,只有嘴唇暗红偏厚。
两人也没什么可说的,一路沉默,司机的眉眼在后视镜里看不真切。
张聿白刚开始还有些纠结会遇到何家各色人等,结果进到别墅区,听迎接出来的保姆说,才知道原来何总一家人,包括何家对外的独生女何琛,是从来不来这里的,只有到必要项目节点的时候,才会让司机把何秀接出去,事情结束就送回来。
穿过富丽且空荡的大厅,保姆带张聿白往别墅二楼走,“怕磕碰照顾不周,一般也不让她出二楼的玩具室,以后你常来,也尽量别带她下来吧。”
张聿白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伴随着一节节台阶,像通往某个逼仄危险的虎口。
张聿白手脚不自然的轻微痉挛,唾液吞咽之后,又返上更强烈的呕吐感。
“不好意思,身体不太舒服。”张聿白停下脚步,忽然折返向下,也不和保姆说话,径自返回到车旁。
司机正靠在敞着的驾驶门旁低头抽烟,见到张聿白疾步出来,先是诧异的打量了他一瞬,才缓缓的另抽出一支烟,递给张聿白。
张聿白接过来点燃,狠抽了几口,还是没能压住,弯腰向空地干呕了几下,酸涩的涎水洇湿地面,才压住胸口作呕的生理反射,他直起腰,又吸一口眼,吐出唇边的烟雾,低哑的说了声:“谢谢。”
司机敛着眉眼,仍未说话,沉默的将张聿白送回了公司楼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