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空不再下雪,而是下起了轻飘飘的细雨的时候,陈藿在镜子里看到了全新的自己。
导购半真半假的发出夸赞声,虽是为了推销,但总体也算有的放矢。
穿着半身裙的陈藿长久的凝视着全身镜里的自己。
依然瘦弱,但不再暗哑如一片枯叶,不再枯槁灰败,不再佝偻蜷缩,别人能看见她了,她也能直视自己了。
“多适合你啊,这香芋紫是今年的流行色,很显肤色和气质的。”导购还在极力推销。
“谢谢,”陈藿换下了裙子,试着礼貌又坦荡的说,“但是我不太喜欢这个样式,我再看看。”
“好的,我们还有很多新款,需要我给您介绍吗?”
......
这是一种宛如重生的体验,重生为一个芸芸众生般的普通人,站在熙熙攘攘的商场中,或是人潮人海之中,都不是那个极力想要隐藏自己不安与自卑的存在。
有些人,仅仅只是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也要为此走过很长一段坎坷的来时路。
陈藿收掉雨伞,抖干净水珠,推门进来,“姐,我回来了。”
“快来扶我一把!”葛璃的声音传来。
陈藿赶紧换鞋跑向阳台。
两条辅助支架中间,葛璃正艰难的挪动着双腿行走。
“今天怎么好像不如昨天灵便了。”陈藿搀扶着葛璃坐回轮椅。
葛璃的头发都被汗水洇湿了,皱着眉头说:“估计是因为下雨了,腿脚都感觉凉浸浸的,有点发轴,”她说着又笑着看向陈藿,“不过我今天坚持的时间比昨天时间长了!”
这分明透露着求表扬的意思。
陈藿推她回客厅,端出汗蒸桶,往里面兑上调理药包,然后通电调好温度,敦促葛璃把双腿放进去。
葛璃手机亮起,是她妈妈的电话,葛璃看了一眼就挂断了。
“听听音乐吗?”葛璃问。
陈藿站起来去开蓝牙音响,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半蹲在汗蒸桶旁边,笑眯眯的仰头和葛璃商量,“姐,你陪我练口语吧。”
葛璃揉揉太阳穴,“你饶了我吧,你是一刻都不给我放松休息啊。”
陈藿坐回沙发上,扬起嘴角,“你都要康复了,我得在失业前,抓住你这位老师。”
“好吧,今天想练什么场景?”
“餐厅吧。”
......
“姐,你看看我写的作文,语法哪里有问题?”
“词性,词性,我说了多少遍了!动词形容词不要用混了!”
“姐,吃药了,今天力量训练要加码了,医生说睡前在床上要做一下伸展的。”
“你来帮我一下,对。”
“陈藿,吃蛋白质,吃青菜,别光吃碳水,你得改变一下饮食结构。”
“姐,书上说不吃碳水记忆力会变差,我们毕竟是碳基生物。”
......
“陈藿,现在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工作了吗?”
“不......知道。”
“那生活里呢?”
“我想,我还是喜欢海吧。”
*
充实饱满的日子像水流一样丝滑。
陈藿参加了自己成人自考的第一场考试。
走出考场,在校门外远远看到了迎接自己的葛璃,站立着的笑着的葛璃。
葛璃挥挥手。
陈藿站了很久,忽然向她跑过去,一把抱住葛璃,“姐,我感觉我能通过考试。”
葛璃用力的拍拍陈藿的后背,“庆祝一下吧,来点仪式感。”
陈藿却有点不舍,“姐,谢谢你。”
葛璃强行把她拉起来,低头去找她的眼睛,顿了一下,也很认真的说:“陈藿,谢谢你。”
这是一场互相的帮助与陪伴,很难说最初的彼此都掺杂着怎样幽暗的私心,但一路走来,沼泽退去,终于是上岸的时刻了。
葛璃语言考试通过,顺利拿到了签证。offer来自一位在国外工作的老同学的推荐,很适合她如今的处境,腿痊愈了,但更隐秘的治疗与复健,可能会需要更隐匿与漫长的岁月才能彻底疗愈。
“某一刻以为人生都过不下去了,太难了,那么尖锐刻薄,但翻过那道坎儿,才发现自己只是蜕去了一层旧皮,长得更大更勇敢了而已,成长嘛,都是亲眼看着过去的自己死了一遍的。”葛璃轻语着看了看天,“都过去了,又能走路了。”
送走葛璃那天,反而是最注重仪式感的葛璃提出,要平淡的走。
“就像一次远行,再蜕一次皮,就能回来了。”
她甚至没让陈藿送出房间,自己拎着很小的一只行李箱,“陈藿,”葛璃在门口转过身来,“反正张聿白也没影儿了,房子的使用权还是我的,你就安安心心继续住这里,”她笑着说,“加油,等你拿到毕业证,我帮你找一份能靠近大海的工作。”
房子空寂下来。
陈藿忽然难以忍受这样空荡的寂寞。
她将房子彻底打扫了一遍,拿起背包,回了一趟西涌。
翟芸请她进门,请她在凳子上坐,又请她喝水,问她需不需要给恒一打个电话,让他回来时给陈藿买一张折叠床。
陈藿喝了一口水,拒绝了翟芸的安排,远远的看了陈大海一眼,留下了一些钱,就离开了。
晚上恒一回来,听说陈藿回来过,很不满怎么这人连面也没见到就走了。
翟芸两手给他比划,“长个了似的,也张开了,穿得比之前好多了,那衣服香喷喷的,跟以前可真是判若两人啊,真好啊,出息了,”她爱怜的摩挲着恒一的肩膀,“女孩早晚是要跟别人家过活的,你和你爷爷啊,别老寻思着拴着人家,就让陈藿奔自己的好日子去吧,她不明说,但是态度已经摆出来了,咱们别找她,别拖累她,就是对她最好的了,是吧?”
恒一气不顺的怼道:“谁愿意拴着她,她过好了最好,又没人眼气她,躲什么躲!”
“是,还是我儿子重情义,惦记这个惦记那个的,”翟芸笑着说,“快吃饭吧,妈妈给你留了一个大鸡腿呢,一会该凉了,别想别人的事了啊。”
恒一吃饭的时候发了一会儿愣,但很快又被翟芸催着洗漱睡觉了。
*
草木繁茂的访梵山半山寺,因为寺庙建在山涧中间,能遥望到山谷对面飞流而下的小瀑布,常年游客多,香火也旺。
盛怀混在游客中间,虔诚的去正殿上了香,又捐了功德。
他脸颊微微凹陷,明显瘦了些,彻底退去曾经略显中二的稚气,蜕变成与年龄更相符的成年男人了。
他缓缓踏过石阶,走向后山。
那里有一片僧侣和志愿者的生活区。
“张聿白。”
扫地的人转过身。
有多少年没听见过盛怀这样正经八百的叫这个名字了。
两人坐在凉亭里,周围是山风,垂叶,和跑过来抓蝴蝶的几个游客的孩子。
“还不回去?”盛怀吁出一口气,又甩手赶走飞虫,“你这现在就遁入空门,是不是岁数稍微早了点,”他垂着头,但用眼尾快速不经意似的瞥了张聿白的脑袋一眼,“而且要六根清净,你怎么不剃度啊?”
张聿白捋了一把头发,“斋饭清淡,盐分摄入的少,头发还更浓密了呢,你说气不气人。”
“切”,盛怀觉得对方这话真是幼稚又烦人,但看起来两人你来我往的逗咳嗽并没什么疏离,可他也知道,关系变了就是变了。盛怀觉得,两人之间好像隔着块波纹玻璃,即便自己装作看不见,也依然存在。
“你怎么样?”张聿白问。
“就那样吧,”盛怀想到了什么,大狗似的甩了甩头,不想聊这个,“你爸妈让我再来问问,看你是不是过年也不回去了。”
张聿白有些啼笑皆非,“夏天还没到,就问过年的事了,你就说请他们安排自己的计划就可以了,不用顾及我。”
几个孩子跑走了,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盛怀倏然背过身去,恶狠狠的说:“要不然我也过来住一阵吧。”
张聿白淡淡的说:“你没那么长的年假。”
“你说的对,”盛怀站起身,“看起来你状态确实比我好,还是清净地方的饭养人呐,我要劝你重返凡尘好像显得我像个傻x,得了,看你能吃饱穿暖不脱发就行,我走了。”
张聿白起身来送他。
盛怀嘴里能说人话,但心里憋着劲儿,劲头上来也不愿意说话了。
两人跟演电影似的,在慢镜头里挺文艺范的走过了一段石阶路。
送到盘山道上,盛怀坐上下山的接驳车,敷衍的抬了抬手道别。他没为以前那事正式道过歉,说不出口,只能说各有立场,说多了没劲。
张聿白表情平静的收敛眉眼,驻足了一会,打算回去。
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徐缓的停在了他身边。
副驾驶位下来的人,张聿白看着眼熟。
“张工。”那人恭谨的冲他微笑,“麻烦移步。“
张聿白突然反应过来,“小孔?”
两人走到一片无人的树荫处。
小孔笑着说:“张工,我是来送offer的,想请您入职我们碧荷园。”
这是从哪里说起啊?
张聿白平淡的看着他,“我没有投过简历到贵公司。”
小孔笑容不变,“您可是我们何总钦点的,方不方便去公司聊聊?”
张聿白没有兴趣,简单婉拒过后,就要离开。
黑车突然开了后门。
那两道寿眉有些诙谐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何总?
何武侯边下车边系上西装衣扣,先是环顾了一下远处的瀑布与山景,随后才看向张聿白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道:“张工,你相不相信机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