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过半,临近过年了。
恒一在咖啡馆,给盛美补课,旁边还坐着个陪吃陪喝的陈鹏。
“这道题......”恒一一拍桌子,冲着陈鹏喊,“你轻点吧唧嘴!”
“喊什么啊,孩子还小呢,正在长身体,”盛美嘟着嘴,伸手摸摸陈鹏的头顶,“摸摸毛,吓不着,来,我这块芝士蛋糕也给你。”
陈鹏把芝士蛋糕又给推回来了,“不不,这块你吃。”
盛美笑嘻嘻的有种被乌鸦反哺了的欣慰感,“咋还客气上了。”
陈鹏抹了下嘴角的面包渣,食指点点脑壳,“这道题我哥都给你讲过三次了,每次到第二天同样题型你还是错,还是你吃吧,你多吃芝士,知识就是力量。”
盛美眼珠子一立,“给你吃蛋糕,你给我开嘲讽还玩谐音梗呢!你要吃蛋糕我才选的这家咖啡店,下次吃屁去吧你!”
陈鹏又要往桌子底下滑降低存在感。
恒一提溜他脖领子把他又拎上来,“这套数学卷子一个小时做完!”
盛美往桌子上一趴,“咱们看电影去吧,实在学不动了,劳逸结合一下吧小哥哥!”
恒一板着脸,手指敲敲桌面,“一共来了没有二十分钟,光点单,商量喝什么你俩商量就有十分钟,然后你俩又轮替着去了厕所,刚把题拿出来,你就跟我喊劳逸结合,真是懒驴上磨!”
陈鹏抿着嘴小小声窃笑。
盛美还想撒娇,被恒一按头讲了两道题,眼睛发直的看着天花板。
恒一焦躁的抓抓头,“下次还是得去你家补课,至少有你家里人看着,你装样子也能好好听。”
“干嘛呀,干嘛这么逼我!我学不进去是犯罪了嘛!”盛美哼哼唧唧抗议。
恒一铁面无私,“我拿了你爸妈的补课费,就得给你提高成绩,还有半年就高考了,你能不能长点心!”
盛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圈挂在了毛衣第二个扣子上。
恒一愣了一下,“你干嘛?”
陈鹏和盛美一起说:“钥匙挂胸口——开心!”
看着那俩人笑得没心没肺捶胸顿足的傻x样子,恒一觉得自己再多待一秒都脑仁儿要炸,也不等那俩人笑完了,招呼也没打,拎起背包就走。
等盛美缓过这个口气,已经明显追不上恒一了。
“咋办,我哥感觉头顶都要冒烟了。”陈鹏有点担心,“他下次会不会和你爸妈说,不让我跟着一起了。”
“不能吧,没有幽默感就算了,还这么小气吗?”盛美撇嘴。
“就这么小气,脾气还大,突突突突,一说话跟喷火似的,可吓人了。”陈鹏跳下椅子,“那我也回去了,真不让我跟着一起,我就......下下次再来。”
盛美倒不在乎补课的事,主要怕恒一把肺给气爆了,而且她真的想看最近的一部爱情电影,私心里还想甩开陈鹏和恒一单独看,不然今天也不会约在咖啡店试试水,想的是万一恒一松口,就直接上商场顶楼买票。
想得倒是挺美,实施起来有点难度。
和陈鹏分开以后,盛美左思右想,打车去了西涌。
问了几个路人,摸索着找到了恒一家的地址,但又胆怯着不敢上前,盛美藏在十几米外一棵大树后头,探头犹豫,没勇气贸然敲门找人,又怕自己不请自来,让恒一更生气。
“你怎么一直看我家?”
背后一个声音响起,盛美一个激灵,原地跳起来,才看清是个中年女人。
“啊......我找人。”
女人看着挺和蔼的,打量她几眼,笑着问:“你找陈藿的?”
“不不,”盛美摆手,“我找、找恒一。”
女人眯着眼睛笑起来,“我是恒一的妈妈,进屋里坐坐吧,恒一晚上有兼职,不会回来这么早。”
盛美脸一下红起来,有种自己居心叵测被对方家长抓包了的感觉,连忙紧急撤退,“我就是,来问问题,那个,恒一是给我补课的老师,我有题......我下次再问,我走了阿姨。”
“咳咳咳咳,”翟芸要去拉盛美的袖子,不想自己先撑不住,扶住树干咳嗽了起来,“不好意思,我身体不好,咳咳咳。”
“没事没事,阿姨,你怎么咳嗽这么严重啊,我扶你回去吧。”
翟芸点点头,“麻烦你了。”
“阿姨你是感冒了吗?”
翟芸摇摇头,悠远的叹了口气,“都是我拖累了恒一啊。”
*
下次再补课,恒一死活不去其它地方,就去盛美家里,盛美有爸妈看着,陈鹏不大愿意来,找借口溜了,盛美没了干扰,总算也按捺住性子,老老实实的学起习,但时不时会用那种充满怜悯的眼神望向恒一,恒一莫名其妙,总有种浑身扎刺了的不自在。
看得人心里直发毛啊,恒一用笔敲敲桌子,“别看了,我脸上没答案!”
“是没答案,”盛美不满,“我找找解题思路不行啊。”
恒一冷哼一声,“解题思路也没有,别看了,还不如闭上眼睛回忆回忆,我昨天至少给你讲过两遍!”
盛美抓狂的解题,边碎碎念的抱怨:“劳逸结合没有,至少有点激励制度吧,幼儿园小朋友答对题了还有个棒棒糖呢。”
恒一居高临下看着盛美的后脑勺,嘴角微微向上挑了下,罕见的带了点戏谑说:“激励没有,惩罚有,这题再解不出来,就把上次给你的海螺还给我。”
盛美写答案没听清,抬头看他,“你说什么海螺?”
恒一愣了一下,“陈鹏......没给你?”
盛美放下笔,“给我什么?你们背着我吃海鲜去了?”
恒一手指蜷了一下,懊悔自己的失言,轻咳掩饰了一下,虚张声势的转移话题,“就知道吃,能不能有点正事,陈鹏一个你一个,都满脑子豆腐渣了,别瞪眼了,赶紧写!”
盛美瞪了他一个白眼。
恒一暗自搓搓脸,拿出手机,想问问陈鹏,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动作。
*
快开学的时候,恒一接到了陈藿的电话,陈藿的声音即使通过话筒,也带着一丝轻快,这是多年来,恒一从没听到过的声调。
“一切都好,吃住都不错,闲的时间就和那位姐姐一起学习,吃饭和复健的时候,她还会给我讲题,列学习计划,我感觉进步挺大的,不是以前那种自己摸着黑瞎学没头绪的时候了。”
“所以你过年也没回来?”恒一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的酸,又为陈藿的机遇感到开心,又因为之前翟芸说陈藿嫌弃这个家不愿意回来的话,有一些微微的嫉妒。他还在黑暗里挣扎,但陈藿似乎真的越来越好了,越来越轻盈了。
“一直学习来着,时间不够用,”陈藿顿了顿,不自然的问,“爷爷还好吗?”
“还行吧,就是更糊涂了,血糖高的吓人,一直降不下去,眼睛开始不舒服,腿脚也浮肿。”恒一惊觉自己的口气带了些抱怨,赶紧收住,可能心里真拿陈藿当了姐姐,当了亲人,突然有些委屈,“你不会自己回来看看。”
陈藿想起上次回去,翟芸看到自己那个局促不安又处处不自在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算了,最近太忙了,有机会再回去吧。”
恒一真有点想陈藿了,听见她拒绝,抿着嘴带了点脾气的挂了电话。
一转身,看见翟芸落下在凳子上的手机在响,可屋子里没有翟芸的身影,可能是去外面买菜了。
恒一犹豫了一下,接起了电话。
等翟芸拎着一把小葱回来的时候,当头就看见恒一黑着脸,一副要过堂审她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翟芸心虚的放下手里的东西,抬手去摸恒一的额头,被恒一打开。
翟芸一下就红了眼圈,远远的坐到马扎上,蜷缩着脊背,嗫嚅道:“怎么还和妈妈动手了,妈妈又怎么得罪你了,你说出来,妈妈改。”
恒一一股火刚要发出来,又给憋回去,不上不下的险些憋爆炸,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平息了一下情绪,才拿起电话递到翟芸面前,“你什么时候买的商业保险?”
翟芸“啊”一声,明白过来,伸手来接手机,“那是以前老早的时候买的了......”
“是刚买的!”恒一抽回手机,“几万块钱,你哪来的钱?”
翟芸张了张嘴,又赌气似的背过了身,“妈妈有钱买保险还不好?这不是怕妈妈万一病情复发了拖累你嘛。”
“问题是你哪来的钱!”恒一终于压制不住大喊,“你到底骗了我多少事?你到底说了多少谎?你是不是还要走?嗯?要走就赶紧走,现在就走!抛下我一次,我就不在乎重来一次!”
他粗喘着坐在了地上,脸皮绷得死紧,眼神漠然的看着翟芸,像是恐吓,也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我长大了,我是个大人了,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你们都走也没关系......”
翟芸扑过来抱住恒一,哭得抽抽噎噎,“妈妈错了,妈妈不会再离开你的,以前是妈妈不好,你原谅妈妈,妈妈再也不走了,就守着你。”
恒一冷眼看向她。
翟芸目光可怜的躲避了一下,才说那天遇到了一个叫盛美的女孩,在听说翟芸重病康复中,而恒一又是为此在拼命打工赚钱的时候,主动说自己攒了好几万的私房钱,可以用来给翟芸买份医疗保险,以后真有问题,也不需要恒一那么辛苦。
“你就接受了?”
翟芸点点头,“她挺诚恳的,一直说服我,我就......”
“那么多钱?”
“我看她挺有钱的,穿戴都是名牌,她自己也说了,这点钱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他爸妈每年给慈善组织捐款也比这多......”
“妈——!”
翟芸从羞愤的怒吼中豁然读懂了恒一的心思,忽然笑了出来,释然的拍了拍恒一的胳膊,“傻孩子,她喜欢你,你也喜欢她是不是?我就说嘛,咋突然蹦出来个好心人给我买保险呢,行了,人家不缺钱,你就别别扭了,真要互相喜欢你们就在一起,感情里分那么清楚干什么,你好好跟她相处,女孩嘛,要的就是真心,真的,儿子,你好好对她,比什么都强。”
恒一脸上前所未有的生出一丝灰败。
他站起身,不管翟芸的呼喊,只是一步一步走出了家门。
春寒料峭,风一刀刀割在脸上。
恒一甚至没戴帽子和围巾。
手部关节冻得红肿粗大。
盛美下楼看见这样的恒一,心里先漏了一拍。
“你......”
恒一递上来一个牛皮纸袋。
盛美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不敢接。
恒一直接粗暴的丢到她怀里。
盛美打开一看,果然是钱。
“你哪来这么多钱?”
恒一转头就走。
盛美追上去拽住他,是很认真的在难过了。
“我就是看阿姨......看你太难了,想帮帮你。”
“不需要。”恒一甚至不肯回头。
盛美被他的态度激怒,难过都成了委屈,抬脚踹在恒一的腿上,又推了他一把,“我帮你,是我做错了吗?难道我出钱也出错了?你为什么就不明白我的意思!”
恒一任她发泄,却始终没有转过头,只冷冷的说:“以后别联系了,就当我们不认识。”
盛美脸色煞白。
“不认识就不认识,假清高,我真后悔认识你!”
恒一全身都僵硬了一瞬,轻声在心里说:好。
冷风吹散了恒一远去的背影,散落一地细碎的不知是谁的自尊心。
盛美旷日持久的初恋,在这样一个无甚特别的日子里彻底告终。
带着茫然和无尽的遗憾。
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年轻的女孩还以为自己长出了白发,一转身,忽然看到盛怀的车停在路边,副驾上还坐着一个女人,两人态度亲昵,盛怀居然还去揉弄对方的耳垂。
无处发泄的躁动瞬间找到了出口。
天崩地裂的一声响,盛怀瞪圆了眼睛,看见亲妹妹拿着块砖头,砸碎了自己车的前挡玻璃。
“盛美,你是疯了吧!啊——!你真是!啊啊啊,气死我了!”盛怀推开门下车,看着前挡玻璃碎成蜘蛛网,太阳穴的血管都要爆掉了。
盛美却根本不理他,将手里的牛皮纸袋往他脚边一扔,“赔你!”眼神直直的看向副驾驶的女人,直到那个人下了车,才冷冷的叫了一声“蓉蓉姐”。
“小美......”
盛怀过来拉住盛美,“你干嘛,有事冲我来。”
女孩和女人的对视,最终是女人垂下眼睑,低头转身。
盛怀急了,要上前去追,却被盛美死死拦住。
“盛美你今天犯什么病了我不管你,但是大人的事你少掺和,我和蓉蓉的事没事先和你说是我不对,咱俩回头再单聊,但你现在别闹脾气,啊,乖,听话,这可能以后是你嫂子......”
“她什么人你知道吗?”盛美大喊。
蓉蓉的背影一顿。
盛怀愣了一下,都被妹妹的无厘头气笑了,“以前我说她爆炸头,你不还和我发脾气,说她是个好人嘛,怎么小孩子脾气,猫一阵狗一阵的。”
蓉蓉难以置信的转过身,却是望着盛美。
盛美也红了眼圈,情绪本来就灌顶,眼下更被刺激的口不择言起来。
她抬手指着蓉蓉,颤声道:“她不到二十岁就辍学生了儿子,未婚生子,根本没有老公的,你懂不懂?现在她儿子都十一岁了,还有先天心脏病,要住加护病房全身插管子的那种!她是不容易,也是个好人,我可以掏心掏肺的和她做朋友,可是盛怀,你确定你要给一个十一岁有心脏病的孩子当后爹吗?你要让咱爸妈扒了你的皮吗?你想清楚!”
蓉蓉全身都在微微的颤抖,气管痉挛到快要喘不上气,虚声一句“小美”,就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旁边的盛怀则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彻底打懵了。
他像被夺舍的傀儡,眼神失焦,喃喃道:“她没说过,她从来没提过,”说着抬起头看向蓉蓉,“你从来没有说过......”
蓉蓉攥紧拳头,决绝的看着盛怀,满不在乎的说:“说什么说,当初不就是说互相都是玩玩!”
蓉蓉说完转身就走。
盛怀一下慌了,本能去追,“不是,我其实是真心喜......”
盛美从后面死死拉住她哥的袖子,哭着说:“爸妈真的会打死你的,你要追吗?追着去给人家当后爸?不行的,你追上去,你的人生就完了!哥!哥!”
真心的喜欢吗?
爱吗?
还是玩玩?
肯定不是玩玩,是在一次次温柔缠绵中生出了真心的,可还似乎应该不到爱,不到能为此孤注一掷担过对方的苦难人生。
盛怀惶惑的挣脱开盛美,可冲出去的步伐也渐渐慢了下来。
良久,盛美走上前牵起盛怀的手,“回家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