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藿找了很多天。
张聿白就这样消失了。
陈藿没有身份立场，或者任何超出手机号码之外的方式，与他取得联系，只能每天晚上来他家楼下，查看他家窗台，会不会透出一丝光亮。
网上的声浪并没有翻起更大的火花，毕竟从张聿白的身份角色来说，到底不过是个冲在一线的牛马打工人，房屋质量这种老大难问题，都推给你个基层员工显然不现实，还是得和开发商软磨硬泡。
不过经过这么一闹，小业主们聚合起了不少人，不停在网上发段子视频投诉，关注度上去了，公司不得不派了董洪生出来顶锅，承诺加快维修进程，连累盛怀也被上面递了双小鞋，敢怒不敢言。
但是张聿白真的不见了。
陈藿习惯性在楼下仰头看着张聿白家的窗户。
另一边楼上，突然有人打开窗户“诶”了一声，陈藿抬头望过去，见葛璃在窗口朝她招了招手。
又进入葛璃家，两人都有点小尴尬。
相顾无言了一会儿，葛璃问：“你总过来，是做什么工作的？”
陈藿潦草介绍了自己的情况，两人再次无话可说。
作为主人，葛璃转动轮椅，想去倒杯水来招待，陈藿下意识起来推她，忽然小腹一凉，整个人僵了一下，羞赧的向葛璃借厕所。
挎包在沙发上，包口半敞，刚被掏到一半位置的东西滑到地上。
葛璃探手捡起来。
陈藿不自然的去接，然后朝厕所方向走。
“等等。”
陈藿扭过头。
葛璃抿了下嘴，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说：“卫生巾还是不要用这种劣质的，对女生的身体伤害会很大。”
陈藿不知道为什么，那仿佛打过麻药的脸皮，猝不及防的红透了。
强烈的窘迫几乎把她钉在了原地。
葛璃示意陈藿打开卫生间的立柜，拿了两包没拆封的卫生巾给她。
几分钟后，陈藿垂头走出来，抓起包就想离开。
葛璃再次叫住了她。
“你愿意来照顾我吗？”
“什么？”陈藿没听懂。
葛璃平静的看她，“接下来我要准备语言考试，还要去医院复健，希望有个人能在这期间照顾我的生活，包括做饭，洗衣服，打扫打扫卫生，以及送我去医院，”葛璃顿了顿，“如果你愿意的话，除了工资之外，你可以全天住在我这里，还有......你说你在准备的自学考试，如果有任何不懂的题目都可以来问我。”
陈藿没说话。
葛璃轻咳了一声，“我......不是要你做我的保姆，而是听说你也在看书学习，想问问你，愿不愿意......”
“好。”陈藿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她向前迈了一小步，“那你能，抽空教教我英语吗？这样我能选的专业就更多了。”
“Deal。”
“什么？”
“I said deal。”
“......”
*
班级里闹哄哄的，班主任要开班会，恒一坐在最后面一排，看着成绩单，面无表情的叹了口气。
班会结束就是寒假了，其他同学还在一起聊天，谈论假期计划的时候，恒一低调的从后门背包离开。
楼梯转角遇到老曲，老曲刚要说话，恒一一个急刹车，拐进了旁边的厕所。
老曲皱眉，定了几秒，离开了。
恒一的兼职是夜班，先回家吃饭。
进门就看见翟芸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抹眼泪。
恒一脸色立刻就不好了，“妈，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翟芸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却强行挤出一个笑影来，抬手扶着门框，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回来了，累不累，冷不冷？快喝点热水暖和暖和。”
恒一觑着眼睛把翟芸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倒是没看出什么异常来，口气略微生硬的说：“你怎么了，别藏着掖着的，直接说。”
翟芸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未语先叹出一口气来，“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想想要拖累你，妈妈这颗心啊，针扎一样疼。”说着又哽咽起来。
这句话模模糊糊刺痛了恒一的应激点，他立刻警惕的看着翟芸，“谁说你是拖累？你又想走是不是？”
翟芸不说话，一味垂泪。
厨房里刚做完饭的胡麻姨听见声音，脱了围裙走过来，先是笑着和恒一打招呼，继而才看见翟芸的状态不对，“哟”了一声，“这是打雷呢，还是下雨呢，一个人在这唱的哪出儿啊？“
胡麻姨平时说话也这风格，平等的阴阳全世界，恒一也习惯了。
但这一刻，看着亲妈这伤心难过劲儿，加上累赘拖累之类的话，确实很像胡麻姨能说出来的，再加上期末成绩并不理想，大多科目刚刚及格的郁闷，一起堵在了胸口，只闷着黑脸叫了声人，“您是不是说什么难听话挤兑我妈了？”
胡麻姨眨眨眼睛，来回来去看这俩人，哼笑了一声，“说什么了我听听？”
翟芸拉着恒一的袖子，悄声说：“别说了，人家也是好心，说我在这，就是拖累你照顾我，这不是事实嘛，妈妈这身体，除了拖累你，还能帮你什么呢。”
这话胡麻姨确实是说过的，每个字都是，但语气和语境可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哈！
胡麻姨脑子里滋啦一闪电，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腰一掐进入战斗模式：“我说你掐着点坐门口哼唧来了，原来在这等着给我上眼药呢？我是那个意思吗？啊？看你病怏怏的，一肚子都是加减乘除，敢情是挨着火炉吃辣椒，给我整个里外发烧！”
翟芸被怼的张半天嘴也说不出话，“我、我也没说什么呀，我就是难过成了我儿子的累赘。”
胡麻姨手里要有擀面杖都想扔过去了，就看不上她那副清水白绫子样！
“你！”
“别这么说我妈，她身体不好，您多体谅吧。”恒一伸手拦在两人中间，说是拦着，但姿态分明是在护着翟芸。
在人家里，胡麻姨闹了个里外不是人。
她把围裙往凳子上一扔，大跨步走出门，几步之后又回头，“我说恒一啊，”她看一眼恒一眉间那团不耐烦的黑气，“行，我不说了。”转身气鼓鼓的走了。
恒一哄着翟芸吃了饭，又伺候陈大海翻身上厕所，洗了床单之后赶着去打工。
凌晨回家的时候，看到一直早睡的翟芸正在热牛奶，看到恒一回来，小心翼翼的端着杯子过来。
恒一看她眼睛还肿着，埋怨道：“身体不好，熬夜干什么？”
翟芸眼睛里现出柔柔的光，用手心摩挲了一下恒一的鬓角，“看我的儿子，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妈妈最近好点了，想起你最喜欢妈妈晚上给你温的牛奶，快喝了吧，辛苦我的儿子，不嫌弃妈妈是累赘，还能照顾妈妈了。”
恒一眼睛一酸，童年的记忆涌出来，那时候和和美美的家庭再也回不去了。
“别再说什么累赘拖累的话，你在我才有家。”
翟芸宠溺亲昵的拍了恒一的肩膀一下，“这话说的，在人家外人家里过这么多年，就没过成一家人，非得和妈妈在一起才是家？”
恒一被说得一时语塞，脑子里一时纷乱，陈大海和陈藿于他而言，其实早已经不是外人，而是孤寒岁月里唯一的暖源。
“我......”
“行了，别说了，牛奶都凉了，”翟芸打断他，“喝完了咱们都早点睡。”
恒一突然想起来，“那个行军床......”
翟芸拿走牛奶杯去厨房冲洗，“你看陈藿也不愿意回这里，可能是挺嫌弃我晚上总咳嗽，唉，我也挺不还意思的，影响你们休息了，不过她在外面找到舒服地方也挺好，那我就在她那个沙发床上将就着就行了，你就不用再买什么行军床了。”
恒一想想也在理，陈藿确实不是因为照顾陈大海的缘故，是不愿意回这个家的，眼下有翟芸在这里照应，陈藿不回来，去做点自己的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
陈藿睡了几个不错的安生觉。
本来她心里对葛璃是有点发怵的，那种伶牙俐齿的高知女性，和自己哪哪都不挨着，性格也不像张聿白那么随和，加上腿伤让她脸上终日带着戾气，让路过的猫都恨不得敬而远之。
不过真正相处下来，陈藿发现葛璃除了学习、复健、发呆之外，倒也不是个挑剔刻薄难相处的人。
复健结束，出租车中途改路，葛璃行为很迷惑的和陈藿说，她太久没出来吃一顿漂亮饭了。
漂亮，饭？
陈藿不理解，但尊重。
她已经能熟练的在司机停车后，从后备箱里搬下轮椅，展开固定好，再用背部借力，把葛璃从车内转移到轮椅上。
虽然之前陈藿也和张聿白吃过很多次饭，但张聿白总体还是走务实风格，火锅店就是火锅店，饺子馆就是饺子馆，不像眼前这家店，从入口处开始，到处都是浮夸艳丽的新鲜花卉和大型置景，像从现实世界里脱离开来了，是那种打死陈藿也不会擅自进门的风格。
看陈藿一脸局促，葛璃也没征询陈藿的意见，直接点了套餐。
陈藿安安静静坐着，过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随身的单词本，一边默背，一边用手指在桌沿上划写。
“记住多少了？”葛璃突然问。
两人熟悉了一些，陈藿也能松弛的笑一笑了。
“没记多少，太难了，没什么规律，一串串跟密码似的，看着看着就走神儿。”陈藿实话实说。
葛璃伸手接过她的单词本，看上面当头第一个单词“abandon”，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一笑，就像推倒了一堵墙。
葛璃告诉她，她这种基础，不能和小学生初中生似的循序渐进的学了，得速成，“你得走生活流，先培养出语感来，再补充词汇量。”
这听着也并不比背单词更容易，陈藿刹那间对葛璃备考专业英语这事更崇拜了。
菜陆续上来，葛璃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随口问：“你宠物店那边辞职，会不会舍不得？”
陈藿释然道：“一开始有点舍不得那些熟悉了的猫猫狗狗，不过我想了想，这是不是我愿意一直想做下去的事？我觉得不是，好像只是为了赚钱，那就没有什么不舍得的了。”
葛璃放下手机，好奇道：“那你愿意一直做下去的是什么？”
陈藿摇头，“不知道。”
葛璃顺嘴问：“那你生活里最喜欢什么？”
陈藿带点笑的摇了摇头，继而把头低下去，仿佛没有任何喜好突然成了件丢人的事。
服务员走过来，弯腰笑道：“美女，刚才看到你拍照了，收藏打卡写下真实评价，可以送芒果鲜花凉糕，您看有需要吗？”
陈藿茫然的看过去。
葛璃已经拿起手机，笑着说：“我写的可是真实评价啊。”
服务员也笑起来，“可以的，那我给您下单甜品了，祝您用餐愉快！”
“我喜欢水。“
葛璃写评价写到一半，听到陈藿说话，没接上上茬儿，有点疑惑，“什么？”
陈藿却像是冥思苦想了很久，神情满满的认真，“我喜欢水，我觉得水有秩序，也自由，江河湖海，我都喜欢，我还去看了海，我觉得水里边，我大概最喜欢海。”
葛璃长久的看着陈藿，忽然把手机推到陈藿面前，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你下载这个点评app，你可以试着对每一家店，每一个景点，每一个你去过的地方发表感想和评价，以后有空了就试一试，就说你想说的话，试着，多说说话。”
然后你就会知道，什么是喜欢的，什么是厌恶的，什么是善意的，什么是恶意的，什么是当断则断的。
什么是过去，什么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