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陆续办完房子的过户手续后,暂时没了声响,西涌人动了卖房心思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大多数人生活还是照着原样去过。
可渐渐的,不知道哪里刮出一阵风声,说“工作室”不收房了正好,还没卖房的人算是中了彩票捡了大便宜了,西涌可能被开发成商业新区,成为新延展出来的城市副中心。
仅仅一个口口相传的消息,瞬间就引爆了整个西涌人的情绪,这可比什么艺术家村听着着调多了。
之前卖房的人不少反悔了,跑去找“工作室”的人毁约,可过户手续都办了,还能怎么着?一哭二闹三上吊那套通通用上。
别人不好使,胡麻姨可不管那套,她不找“工作室”,她只管找张聿白。
“房子我肯定不能卖了,孩子,这是我一辈子的养老钱,你要把这房子拿走,就是逼着我上你爷爷坟前喝药去了,到时候地底下找你爷爷评评理,看看你拿着这房子亏心不亏心!”
张聿白也有些愤恨,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自从上次他擅自离开何家又没有给何武侯一个事后的解释,他觉得何武侯应该是对此抱有很大不满的,事后并没有派小孔再来过问当天的事,就已经摆明了态度。
碧荷园不进则罢,既然接了offer进来了,不过个把月就铩羽而归,信誉度彻底归零,张聿白恐怕未来真的很难再在这个行业有任何生存空间了。
然而西涌人没人在乎他的心路路程。
几乎是一夜之家,家家户户都行动起来了。
先是那些产权登记不明晰的业主,一家人砖头瓦块齐上阵,没等鸡叫就开始了加建扩建的进程,相邻的两户人家,因为各自圈地的事吵闹得鸡飞狗跳。
随之而来的,又有人说,面积固然是一方面,那也有按照户籍人口给分房的方式吧,而且要分就得讲究个男女平等,户口本上有一个算一个,只要是会喘气的,都得算进将来动迁的分房分钱安置方案里头去。
胡麻姨联系不到张聿白,急躁的起了一嘴大燎泡,上陈家来做饭也是心不在焉满腹牢骚。
她把青菜切吧切吧直接往荞麦面条里一扔,一锅出来糊弄陈大海。
结果盐放多了,把陈大海齁一个激灵。
“我不吃了,太难吃了!”陈大海耍无赖,往床上一躺,拽过被子把脑袋整个蒙住了。
胡麻姨隔着被子掐不动他胳膊,气得放下饭碗,两手一扽把被子扬起来半床,嚷道:“胰岛素都下去了,赶紧吃饭!”
陈大海紧闭着眼睛又往枕头底下钻,“陈河快来救我,你妈打死卖盐的了,要齁死我!”
听到他提起去世的老婆和大儿子,胡麻姨心里酸软了一下,暗自叹了口气,手下动作也不那么使劲了,往碗里倒了点开水稀释了一下,重新好声好气的递给陈大海。
“吃吧!猪油都糊到心了,除了吃还知道啥呢。咱们西涌要动迁了,要盖高楼大厦了,知道什么啊你,看看别人家都忙活成什么样了,老傻子,早年你不就是干工程的么,这你要是没糊涂,这会儿怕不是已经窜上房,恨不得加盖八层王八盖儿去了!”
陈大海吃得不情不愿,撇着嘴嘟嘟囔囔,“糊弄鬼去吧,西涌可建不成。”
“你嘟囔什么呢,又是偷偷骂我呢吧?”胡麻姨给了陈大海后背一拳,随后想起自己的房子,愁眉苦眼的坐旁边凳子上,等他吃完。
外头刚回来的翟芸期期艾艾的凑过来,低眉顺眼的小声问:“大家都说要动迁的事,是真的吗?”
陈大海一面条碗扣地上,大声嚷嚷道:“动迁个屁,陈河,把这俩嚼老婆舌的娘们给我撵出去,我家又不是大车店,怎么都跑我家门口来扯淡咯哒牙!”
面条汤溅了一地,被单上也流了几条油印子,碗倒是碎了整整齐齐的两半。胡麻姨这一胸口老血直冲天灵盖,巴掌连环落在陈大海后背上,给老头拍的直咳嗽,龟缩在墙角一动不动装死。
“气死我了,这老东西!”胡麻姨扶墙站着,伸手给自己一下一下顺着气。
翟芸又绕开地上的污渍凑过来,小声问:“那能给多少拆迁款啊?”
胡麻姨冷眼睨她,“能给一个亿!”
“不是,我说你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你打听这个干嘛啊,房子姓陈!陈大海又不是绝户,轮到你在这惦记吗?”
“我就问问,你怎么这么......”翟芸看了眼时间,扭头往门口走。
胡麻姨本来就气不顺,追过来动作比往常更夸张的朝着翟芸身后“呸”了一声,“西施娘娘也比你硬朗点,天天拿腔作调的矫情样子,拿捏你儿子就得了,还惦记上房了,快别老鸹存心配凤凰,瞪着你的瞎眼睛痴心妄想!”
“胡麻奶奶,您说什么呢!”
胡麻姨一愣。
翟芸扶着门框羸弱的蹲下身哽咽。
恒一惊诧的走进门,一打眼只看到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陈大海,满地狼藉汤汁碎碗,胡麻姨正追在翟芸后面骂得刻薄难听的话。
这一切刺耳又刺眼。
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恒一实在忍无可忍,低着头也不看人,对着胡麻姨梗着嗓子粗声道:“您要是看不惯我们家,看不上我爷爷和我妈,以后也不必难为您来帮忙了,两边都为难,您也回去过过松快日子,颐养天年吧。”
胡麻姨一个没忍住,掐着腰高声道:“你这小崽子怎么说话呢,让我颐养天年?你还不如说让我早点生天呢!”
恒一再冲,不能真跟长辈对骂,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把包往地上一摔,去厕所里拿了抹布和盆,蹲身在卧室里收拾。
翟芸抹着眼泪转过头,“你要出气就冲我来,别和孩子一般见识,他不懂事,可是他......”翟芸说得伤心,“他也不容易,你这么说他,我心疼......”
胡麻姨感觉再待下去自己就要气得中风了。
她脸上发红,心里却是酸的,一甩手一跺脚,色厉内荏的冲着卧室里面高声道:“千里搭长棚,早晚也是散!我是多余出力出人,费力还不讨好的,以后......以后你照顾你这老头儿,有......有你受的!以后我贱足也不踏贵地了,我......”话在喉头一梗,说不下去了。
她狠狠的转身往外走,看见旁边的翟芸,就气不打一出来,翟芸抿着嘴,并不说话,倒是胡麻姨还不解气,对着翟芸骂道:“白眼狼穿道袍!”
翟芸倒是不和她再逞嘴上风头,就静静的等她出了门,从里面严实的关上了房门。
恒一收拾好了卫生,有些为难的走到翟芸身边。
“妈,找人来帮忙的话,一时半会还真不好找,太贵的价格我们也出不起,你可能要辛苦几天了。”
“都多长时间了,怎么照顾你爷爷我还能不知道,”翟芸手背擦两下脸,细声安慰道,“你放心吧,没了外人倒是清净了,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也不要天天看外人的脸色了。”
恒一沉默不语,只说这样妈妈要辛苦些了,“那些年,如果没有爷爷,我早撑不下去了,我不能不管他,他对我,比对陈藿还好,我分得清真心假意。”
翟芸没说话,只在恒一看向她的时候,勉强回了个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