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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水流方向 洱深 4374 2026-02-13 19:00

  没有胡麻姨过来帮忙的第二天,整个房子里只有翟芸和陈大海。

  陈大海神情木讷,两只眼睛专注的看着恒一的床铺,仿佛陷入沉思,只有他身边朝夕相处的人才会知道,他的脑子已经退行到病程中重度的阶段,大多数时间,除了叫嚷着过世的大儿子和妻子的名字,日常身边的人,已经几乎全部遗忘了。

  时间也许带不走伤痛,能带走伤痛与不甘的,永远只有衰老。

  翟芸倚靠在门框上良久,也是沉默不语,像是一样透过陈大海,看向了时光背后的余烬。

  “我们都是受害者,”翟芸嗫嚅着说,“对吧。”

  她早已经将能翻找的角落都翻找过了,此刻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陈大海混沌的脑子,“房产证呢?都说你这房子当初是有证的,你到底藏到哪里了?”

  陈大海浑浊的眼珠子忽然转动了一下,戛然一声:“有房产证也没用啊。”

  翟芸一个恍惚,但很快镇定下来,觑着陈大海哄孩子似的说:“有用,可以拿来抵押,可以拿来当,很多用途的,你不知道吗?”

  陈大海并不是真的清醒,也不能理解翟芸话里的意思,眼神重新涣散了去,嘴里语不成调的叫着陈河的名字。

  翟芸问不出房产证的下落。

  但是另一边,消息既然已经传开了,有利可图的事,陈湖不可能不沾边。

  再说眼看着陈大海每况愈下的身体,即便是按照正常的分配,这房子也合该有陈湖一份的。

  陈湖一家的小吃铺子最近收入不错,尤其老婆是个肯下力气的,能吃苦,味道也好,渐渐累积出了一批固定的街坊食客。

  手里见了活钱,陈湖的气色都好起来。

  上门还知道给他爸买了双新拖鞋。

  “他这腿脚啊,是越来越肿了,原来穿40码的鞋,这双45码的,看,正好了。”他被自己的体贴感动的几乎泪目,伸手拍拍自己的胸口,权作安慰与奖励。

  “我说......”

  他话刚起了头,就看恒一拉着陈藿走进门。

  陈湖脸色一下就讪讪起来。

  完全不知情的翟芸也蹙起眉,剜了恒一一眼,可惜恒一身量高,并没有看见。

  恒一自觉这里面并没有自己的事,进屋后就拖了马扎坐到了厨房门口。

  陈藿侧靠在墙上,站在恒一旁边,客厅里倒像是翟芸在和陈湖对峙了似的。

  陈湖吸吸鼻子,“这房子啊,房产证八成是丢了,本来呢也不着急,没想到眼下炒这么热闹,我问了问,像家里这种情况,得先挂失,再补办,”他看向恒一,“爷爷的身份证啊,户口本啊,你帮着都找出来,这些就不麻烦你们了,我自己跑跑就行。”

  恒一嗯了一声,说:“都在。”

  陈湖拍拍裤腿,站了起来,脸上有些抑制不住的高兴,“谁能想到还有这好事呢,”说着看向恒一,“就是你们,还是得尽快找房子了,要不然临时找的,不称心,还贵,我要是再租给你们也不是不行,但这啥时候拆迁了也不好说,就怕你们住不久还得多折腾一次。”

  “等等,叔,”恒一看陈藿毫无反应,试着为她出头,“这房子,你也不能全拿走,还有陈藿呢。”

  陈湖一脸不解的看他一眼,“陈藿咋了?”

  陈藿抬起头,“我可以不要。”

  陈湖笑了,叹口气,“要说你爸要是还在,那都给他我也不说啥,长子嘛,但他没了,就你一个姑娘,那可就不算了。”

  恒一不乐意了,“叔,继承法可不是这么算的。”

  陈湖挥挥手,“我们陈家的事,你就别掺合了,陈藿可比你懂事,行了,我......”

  “不行!”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翟芸和恒一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恒一以为翟芸也是替陈藿出头,就噤了声。

  哪想翟芸却说出个石破天惊的由头来,“这房子,是恒一的!”

  “啊?”陈湖都傻了,感觉自己听见的不是中文。

  翟芸往前一步,又重复一遍:“这房子,得给恒一,老爷子还清醒的时候,亲口说的。”

  “哎呦喂,我说妹砸,”陈湖皱眉跟苦瓜似的,“你是不是也得了老年痴呆了,这房子姓陈,以前姓陈,以后也姓陈,说破大天去也没跑啊,你就别跟我这撒癔症了!恒一,你哪天得空带你妈去看看脑子吧。”

  恒一也站起来,走到翟芸身边,拽拽她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翟芸仰起头看着儿子,像是挣扎了一番,才下定决心似的说:“儿子,看你爷爷对你这么好,妈妈原本不想说,但,今天不说不行了,你知道当年你爸爸破产,是因为什么吗?那是因为你爸和陈家合伙的工程队包人家工程,被陈河贪了钱,偷偷替换了劣质材料,结果顶棚落下来砸死了人,你爸跟着陈家吃瓜落儿,多年的家底儿全赔了不说,最后还自己想不开,背着我们吃了药!要不然,陈大海会良心发现把你带回来养着吗?那是赔罪呢!”

  她回头眼神锐利的望向陈湖,“一共砸死了八个人,该赔的钱都赔了,可明明是九条人命啊,恒一爸爸的命,你们可始终都没赔过!如今我们母子过得还不如要饭的,多的不要,要一间破房子遮风避雨,不多吧?!”

  “啊?”陈湖一个踉跄,信息量过载,他脑袋都给砸懵了,“怎么,怎么还有这么回事啊。”

  “阿姨,”陈藿一直沉默,此刻却突然上前,直愣愣的看向翟芸,“你说,我爸妈当年,是因为......”

  翟芸没接她的目光,把脸撇向了另一边,“我本来也不想说。”

  “我爸贪了钱?”陈藿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随后跟着全身都控制不住的发冷发抖,“我爸贪了钱吗,还砸死了人?”

  她求救似的望向陈湖。

  陈湖被侄女的目光烫了一下,目光回避,嘴里跟含了口热汤似的含混不清。

  他确实含糊。

  那时候事发太过突然,可一来自己年轻时不着调,二来也对包工队的累活不感兴趣,所以爹和哥嫂忙活的工程队,他从来没跟着掺合过,反正早年因为老爹这个营生,日子过得很是滋润,零用钱从来没发过愁,乐得自在。

  但更重要的是,那场事故发生的时间,正好是他犯了事儿蹲监狱的时候,可大可小的事,要是陈大海帮着走走人情,求求原告那边出个谅解,可能一切还有缓和,奈何一场突发事故,不仅砸死了哥嫂,还几乎给当时在场扎钢筋的几个工人来了个一窝端。

  以至于没人顾得上陈湖的事,跟头把式的进去吃起了牢饭,他还满腹委屈呢。

  唉,说起来都是辛酸泪,后来陈大海天南海北的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忙什么,陈湖刚开始是赌气,后来也就真没那个心思过问了。

  直到前两年,陈大海莫名其妙带回了恒一。

  今天照着翟芸的说法,倒是......真有可能。

  “不可能!”陈藿双眼通红,“我爸妈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怎么不是?这么多年了,我还能诬陷他们?”翟芸摸着心口,“做人要讲良心,不然平白无故的,你爷爷为什么要对恒一这么好?”

  恒一人都有些傻了,错愕的想扶一下发抖的陈藿,但又一时难以消化,陈家竟是自己这一切苦难的根源。

  在场除了翟芸,所有人的情绪都在瞬间崩塌。

  陈藿跌跌撞撞的第一次主动冲进卧室,一把攥住陈大海的胳膊,“你为什么对恒一这么好?!”

  陈大海懵懵懂懂的看向陈藿。

  陈藿暴怒又惶恐,爆发的大喊:“你为什么对恒一这么好?恒一!为什么是恒一!”

  陈大海迷惑的看着陈藿,又转头看向恒一,忽然咧嘴笑了,“我的孙子,我的好孙子。”他伸手孩子气的伸向恒一,像是极度需要抚慰,“爷爷欠你的啊,我的好孙子。”

  翟芸紧绷的精神悄然松懈了。

  “诶哟我去!”陈湖腿软蹲了下去,双手死命的抓挠着头皮,“这他妈怎么还搞出......这都他妈的什么二五眼的烂事啊。”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恒一拽起翟芸的胳膊就朝外走,“走,我什么都不要!”

  “傻儿子,这是他们欠我们的,这是你爸用命换来的,凭什么不要?”

  陈藿却从后面拨开众人,跌跌撞撞的冲了出去。

  陈湖也快喘不上气了,一身虚汗的站起来,看翟芸就像看瘟神,怯懦的溜着墙边往外走:“这事先放一放,咱们以后再说!”说完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

  恒一的状态不对,所有在他身边的人都看得出来。

  打工晃神,上课走神,人像个飘在风口的口袋,全没有瓤子。

  老曲忍无可忍,在走廊拦住他,“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课也不听,小组作业也不完成,听同学说你打工比以前更厉害了,还缺钱?”

  恒一沉默不语。

  老曲沉着脸观察他脸色,“学贷呢?”

  好半天,就等来恒一干瘪的两个字,“用了。”

  老曲声音直接窜了八度,“用哪了!”

  恒一滚动了一下喉头,“给我妈买了商业保险。”

  老曲脸色严肃起来,随即变成彻底的失望,没再等恒一说话,调头离开。

  恒一仍然愣了一会儿神,钱确实用了,但是真正的用途是还给了盛美......那也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梦游似的走出校门,身后跟上来一个人。

  恒一不在乎,也不想看。

  那人自己先忍不住了,“哥......”他的声音充满了难过,“你真的要抢我爷爷的房子吗?”

  恒一眼神锐利的射向陈鹏,带着红血丝,太凶悍了,吓得陈鹏向后瑟缩了一下,但只有恒一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凶,他只是太痛了。

  “其实,不管谁对谁错,都是上一代人的事,你是个好人,虽然遗憾,但我心里一直真心的拿你当哥哥。哥,你能不能别抢我爷爷的房子?”

  恒一觉得心口刀割一样的痛,难以承受的疼痛使人昏聩又莽撞,“滚,”他牙关战栗,声音却并不大,“不用你拿我当哥,你不配!”

  陈鹏眼睛里流露出的难过,快要淹没过他的身高。

  他攥紧了拳头,半晌窸窸窣窣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掌心摊开,是一个粉红色的螺。

  “对不起,本来应该给盛美,可我贪心,想要留下点你的东西,后来我再想给盛美时,你们又闹掰了,现在,还给你吧,我不想再留你的东西了。”

  陈鹏塞给恒一,恒一没接,贝壳掉在地上,微微弹跳一下,滚落到不远处的污水里。

  这是陈藿带给恒一的旅行纪念品,被陈鹏顺走,本来要给盛美,却又还给了恒一,结果跌落腌臜,阴差阳错,最终谁都不曾属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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