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湖从小就是个稀里糊涂的小孩,长大了仍然是个稀里糊涂的大人。
小的时候听父母哥哥的,后来听媳妇儿的。
这么多年了,他难得在自己心里装下一件事,很是缓了些日子,没告诉任何人,做足了心理建设,才重新来到了陈大海家。
他轻轻推开房门,满怀一种进自己老父亲家却像是私闯民宅的做贼心虚,蹑手蹑脚往里滑,脑子里想的都是今天无论如何要和翟芸掰扯清楚:前尘往事一码归一码,但房子肯定不能让。
房间里安静的可怕,陈大海的房间里拉着窗帘,连照射进来的光线都是经由过滤而衰老混沌的。
那样朦胧不清的房间里,却显现出两个人的影子。
陈湖先是紧张,随后屏息偷偷观望了一会儿,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但紧跟着心头一紧,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啪”的一声,卧室里的灯亮了。
白织灯把一切都照射的惨白透亮。
“这这这、这是什么?!”陈湖再是没心没肺,说话都打起了哆嗦,“你给我爸吃什么呢?”
没什么,不过是最便宜的劣质硬糖。
翟芸手里还捏着一块,眼睛斜了陈湖一下,用自由那只手腾过糖来,直接塞进自己嘴里,咽了下去。
“什么也没有啊,空气吧。”
陈湖傻了一瞬,还知道去问陈大海,“爸,你,她喂你吃糖呢你知不知道,你不能吃啊!”
陈大海打了个嗝,往床头萎顿下去,目光愈发呆滞。
翟芸扽自己手腕没扽出来,忽然扬声说:“仗着屋里没人,上门欺负寡妇,要对我意图不轨啊?”
陈湖反应了两秒,直感觉手里握得不是罪证,不是手腕,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触电似的一甩手,倒退着回了客厅。
翟芸慢悠悠走出来,“滚。”
陈湖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外跑,出了门好半天,才喘匀自己腔子里的气,想要找个人控诉一番,可抬起手两手空空,空口白牙,可比他欺负寡妇难申辩多了。
他一咬牙一跺脚,觉得自己活了半辈子,再是混蛋,也不能让陈大海落入翟芸手里面生死不明的。
大中午人来人往的热闹时候,他拽上不明就里的媳妇儿,一起再闯龙潭虎穴。
可不知道翟芸是早有预料还是怎么着,好整以暇的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盘着一个药瓶。
“你、你还要怎么样?”陈湖半躲在媳妇儿身后,探出头来色厉内荏的叫嚣。
翟芸眼皮半抬,“我能怎么着,我寡妇失业的,在你们陈家做牛做马照顾老爷子,还要被你上门动手动脚不做人?你怕我说出去,这又带着老婆来,是要杀人灭口啊?”
陈湖几乎气闭,“你别瞎说,我可什么都没做!你没有证据!”
翟芸一抬眼,瞪着他,“我人就是证据!你再来逼我,我就去你老婆铺子门口喝药,反正我委屈了,谁也别想好!”
陈湖拉起不明所以的媳妇儿从陈大海家退出来。
他突然感觉一阵眩晕,想想自己坐过牢的前科,想想媳妇儿起早贪黑才攒起来的小档口的口碑......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想,房子分给对方一半,就分一半吧。
*
陈藿风尘仆仆的从火车站走了出来。
在陈大海家,那阵短暂的冲击之后,她忽然头脑清明的在网上查找起当初那件事故的报道,买了车票就去了事发地,再经由当地派出所和街道的帮助,联系到了当年一个出事工友的家人。
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天然容易让对方放下防备,又因同是在那场事故中失去了父母,所以对方给予了最大程度的善意和包容,近乎温和的向她讲述了当年事故发生的前因后果。
“老陈虽然精明,但也算是个好人,我们后来......警察调查的结果也是一样,确实不赖老陈。钱不是他挪的,采购不是他去的,最后还砸死了他儿子儿媳妇,我们再埋怨也埋怨不着他。更何况听说他那些年全国各地的追着那个挨千刀的人,边找人,还边干活儿,下矿,扛活,当时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啥苦力都接,咬牙干到再也干不动了才停下,赚得钱,也全给我们这些出事的工友家里。”
并不是翟芸说得那样。
陈藿过去从没想过要去探查什么事件背后的真相,要是过去自卑又封闭的那个她,或许在听到翟芸诬陷自己爸妈的瞬间,就受伤的躲起来,连头也不敢探出来。
可如今,她又陷入了更深的怅然若失之中——如果陈大海真的是个“好人”,那他为什么非要这样对自己,又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对恒一呢?
人与人,事与事,世间万物,或许都还是讲求缘分,强求不得。
真相并不是她的武器,真相本身足以成为她的告慰。
返程时,邻座的叔叔一直在外放视频,音乐嘈杂迷乱,她偏头看向车窗外,就着纷乱的声音,看着稻田水流房屋道路倒退着消失,觉得自己原谅了父母祖父,只是......陈大海对自己的忽视,算了,如今连自己是谁都快遗忘的陈大海,终究不会再道出谜题的答案,没有人能抱着执念过一辈子。陈藿下车时,决定彻底的,放下了。
她仍然住在葛璃的那间房子里,漂泊和由敏感带来的强烈不配得感已经被矫正。这是闲置的房子,是葛璃给予的好意,陈藿决定暂时接受,直到考完自考。
人永远不会独来独往,余生还很长,她可以在将来用其他形式,回馈所有帮助过自己的人。
这样想着,和一个同样晚归的人擦身而过。
陈藿走出几步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停住脚步,转身确认了那个同样满腹心事的背影,正是张聿白。
“张聿白。”
张聿白恍然回头。
“陈藿。”
两人一起到小区外的小馆子吃饭。
一荤一素,两碗米饭,陈藿在网上买了套餐。
两人沉默着吃完,又沉默的走回小区。
分别时,陈藿忍不住说:“保重身体。”
张聿白却眼神幽深的看向陈藿,突兀的说:“你家的房子,如果接下来有人收房,能卖就卖了吧,拿着钱离开西涌。”
陈藿自然知道这段时间西涌要动迁的传闻,但这些并不是她所关心的事,也与她无关了,她抿了下嘴唇,“房子不是我的,是我爷爷的,我不要,也不管以后房子会如何处置。”
张聿白看着她停了几秒,点头说:“那也很好。”
他这时才看见陈藿的双肩背包,“出远门了?”
陈藿勾起一个浅笑,“嗯,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张聿白没再说话,他面孔不冷硬也不柔和,“很好啊,”他说,“继续走吧。”
再见了张聿白,分别时陈藿在心里说。
再见了陈藿,分别时张聿白在心里说。
*
几天后,门铃响起,陈藿开门,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杨勇的刑期未满,但因为在监狱里阻止另外两个人斗殴,被误伤导致脾脏破裂,被批准了保外就医。
他眉眼暗淡了一些,唇色青白,周身却挥之不去一团紧紧包围的戾气。
陈藿倒水,杨勇却并不坐,十分无礼的四处打量屋子的陈设布局,表情似哭似笑透着讽刺。
“你他妈的也算混出来了,好吃好喝的被姓张的养在这儿,呵,一个月睡你几次?你说,你俩情情爱爱的时候,想过我在牢里啃馒头刷厕所是啥样的吗?嗯?”
陈藿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喝点水。”
杨勇像没听见一样,斜靠在立柜边,歪头带点嬉皮笑脸的痞气,“你帮我问问那个姓张的,嗯?问问他,事儿是咱们仨一起碰上的事儿,没道理你俩甩开我吃香喝辣没事人一样,你问问他,要不把我也收了得了,咱仨一起过,哈哈哈,啊?怎么样?”
预期中被激怒的反应全然没有发生,陈藿没有反唇相讥,也没有怒目而视。
杨勇舌头舔了下腮,收敛了些不正经,眯着眼睛悄然观察着陈藿的反应。
陈藿却只是平静的坐在了沙发上。
“坐下谈谈,好好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杨勇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但还是懒散的踱过来,坐在了陈藿的对面,陈藿把茶几上的水杯推给他,杨勇拿起来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陈藿,丝丝缕缕都是阴鸷。
“你想要多少钱?”陈藿问。
提起这个,杨勇松了一口气,语调又带了刻意的调侃拖沓,“你能给多少啊?”
“多少都行。”
杨勇上身不自觉坐直了,刚想说话,又听陈藿紧接着说:“但我现在拿不出钱。”
“呵,”杨勇放下水杯,“变化挺大啊,逗我好玩吗?”
接连的挑衅都没有激怒陈藿,杨勇忽然感到些微的棘手。
陈藿目光聚集在水杯上,“没有钱,但可以给你别的,你还想要什么?”
杨勇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眉头蹙起来,但很快放开,狠狠盯着陈藿,一字一句的说:“我要命!要你挖了脾赔给我,要姓张的跪在地上,给老子当两年的孙子!”
杨勇冷哼一声,“能做到,咱们就可以不谈钱。”
陈藿沉默了很久,时间仿佛一帧一帧从房间内水一样流过,在这实体般的流逝中,她忽然湿润了眼眶,缓慢但坚决的第一次抬起头,望向杨勇的眼睛。
“杨勇,你知道,我喜欢过你吗?”
“你他妈......”杨勇快速骂了一句,同时上半身下意识向后靠在沙发上,微微侧身,防备的觑着陈藿,“老子蹲监狱这段时间,你是突然得了神经病了吧!”
陈藿有一瞬间的怯懦,想说,算了。
但话开了头,就别无功而返吧,就算为过去的岁月,留下一点什么也好。
“我知道你也喜欢我,用让我讨厌的方式......”
杨勇刚要反驳,被陈藿的目光打断了。
陈藿平静的继续说:“我知道你喜欢我,从我们还很小的时候,那些年,好像全世界都把我遗忘了的时候,只有你还记得我。”
——“陈藿!嘿,陈藿!”
还是十几岁时候的彼此,杨勇总喜欢在和一群小混混站在街角,嘴里衔着颗烟时,吊儿郎当的对路过的陈藿挑衅的喊着,“叫你呢,陈藿!”
那些独自一人的岁月里,陈藿有时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会忘了时间,忘了饥饿,却总会一个激灵跳起来,想起要关好门窗,防止杨勇在半夜路过时,心血来潮的在窗边扮鬼吓人。
后来辍学打工,杨勇会边骂她边给她介绍各种不靠谱的工作。
后来陈大海医疗费借贷,杨勇会做担保人帮她借钱,然后恶狠狠的盘剥她口袋里每一个硬币,又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跟她说——
——“真是倒霉,碰上你还不如夜路碰上鬼,算俅了,这次老子先帮你顶上,下次赶紧他妈的还!”
后来......
“杨勇,你喜欢我,但又看不起我,所以觉得喜欢我是一件丢人的事,你不敢面对,对吗?”
杨勇脸上第一次现出慌乱的神色,他目光犹疑,搓搓手指想要吸一根烟,但身体状况不允许,身上已经很久没有烟了。
“你别撒癔症了,想得还挺美,老子怎么可能......”
陈藿不想再听他说那些口是心非的脏话了。
“我也喜欢过你。”
杨勇一脸不可置信,像是在看陈藿讲一个久远的鬼故事。
陈藿顿了顿,缓和了一下激荡的情绪,才说:“我没什么选择,在我那么多年独来独往的时间里,除了你,甚至没有人和我说话,我想喜欢一个人的话,只有你......躲着你,讨厌你,但偶尔想起一个人的时候,只有你。”
可是这样的喜欢是不对的,因为你总是捉弄我,诋毁我,打压我,所以喜欢你?
这样的喜欢里,掺杂着恐惧,让人总忍不住想要远离和回避。
杨勇沉默了一会儿,情绪平静下去,再次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知道了——”他拖了长音,“因为我为你顶了牢狱之灾,你要拿这个填我?”
陈藿摇头,“那个人确实是你动得手,可后来法院判你并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拘留期间,其他人对你曾经做过违法事情的举报。“
“所以呢?”杨勇问,“你到底想说什么,绕了一大圈,就他妈的想说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让我哪凉快哪待着去?”
陈藿鼓起勇气,再一次抬头望向杨勇,“当我遇到了其他人,拥有了更多选择,一个人的时候不再只靠想起你的脸,才能证明我和这个世界还存在联系的时候,我才知道,我还是喜欢你。”
陈藿在告白。
杨勇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此刻怯懦的人换成了他。
从他出生起,身边就从来没有过柔软的人,也没有被柔软的对待过,他莽撞粗鲁野蛮的长大,也只会用这样的方式面对世界。
杨勇几乎是弹跳起来,边向外走,边骂骂咧咧的挽尊:“陈藿,算你厉害。老子今天让你堵的没话说,但你别以为这事就算完了,你们欠我的,早晚都她妈的得还我!”
“杨勇!”陈藿在身后追了一步。
杨勇定住了脚步,但没敢转身。
“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真正的在一起,我不允许你再像以前那样对待我了,也不许再说难听的话,我们都得成为更好的人,然后像正常人,像普通人那样,好好的在一起。”
杨勇的脑子里像被浇了热醋,酸胀而迟滞。
他从未想过人生里会有这样的一场对话。
可他身体这样了,陈藿还是说了在一起的话吗?
迟来的五味杂陈让人直想远远逃遁。
耳边最后传来的是陈藿的话,认认真真,“你不会正确表达对我的喜欢,我可以教你。想好了,来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