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聿白第十次找到小孔的时候,小孔公式化的笑容里,终于带了一点谦卑,“何总在会议室等您。”
诺大的圆桌会议室,空荡辽阔,仿佛渺小的个体根本没有资格进入这里。
何武侯刚结束了一场会议,仍然坐在原本的座位上,和蔼亲切的看着张聿白走进来的身影。
“听说你找我有事。”
张聿白走上前来。
何武侯微微瞥了一眼旁边的座椅,“坐下说。”
张聿白没动。
何武侯也不急,仍然看着手边的一沓纸质资料。
张聿白拿出手机,找到截图照片,放到桌面上,推了过去。
何武侯根本没看,抬起头,等张聿白说话。
“何总,这是西涌的地质数据,市里根本没有对西涌商改动迁的规划,对吗?”
何武侯不置可否,像是微微忖度了一下,十指交叉,仍然抬头看向张聿白。
“您为什么选择我呢?”张聿白说,“因为能力?因为人品?因为您女儿随口提起的名字?”
何武侯笑了一下。
张聿白想了想,“因为我是西涌出来的,可以做一步闲棋,做未来某个项目隐匿的KOL?”
“哦?”何武侯淡笑着说,“你是这么看的。”
“我是怎么看的并不重要,您想怎么用我才重要。”
何武侯点点头,“你想表达的,我知道了。”
这几乎就是在告知张聿白谈话结束了。
“何总,”张聿白却固执的说,“我保证尽我最大努力,但我必须知道终点在哪里,才会不走弯路。”
何武侯眼神在张聿白脸上逡巡了一圈,像是评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不情不重的说——基金。
基金。
张聿白直到走出碧荷园的大楼,才恍然领略了这一切背后的动机。
不是商改,不是动迁。
是基金。
不久之后,张聿白经由面馆老板之后,隐晦传递出了西涌商改的计划其实子虚乌有。
档案馆有地质报告,这一点做不得假。
当初加盖房子的人家,一时偃旗息鼓。
胡麻姨跑来找张聿白,说趁着房子还没买回去,这之前的交易还算数,这买定离手的规矩她懂,之前是被小道消息迷惑了心,做人哪能不讲诚信呢。
可又过了些天,面馆突然又传出消息,说市里规划其实不是商改,而是轻轨!
据说有一条轻轨路线要经由西涌,那时整片地皮都会被收购征用。
这价格也不低啊!
胡麻姨抹不开脸,生了场病,卧床了几天,还是耐不住心里的想头儿,找到张聿白,跟他说,这回打死不变卦了,就算以后房子烂在手里,就当自生自灭了,绝不再找张聿白。
这次不仅张聿白被磨得没了脾气,连“工作室”也出来说,被业主找的闹的几乎快要崩溃,索性借着这次机会,把产权都转回给业主们,不再趟西涌这浑水。
于是一场熙熙攘攘的买房收房活动,到这里算是彻底结束了,连胡麻姨算上,那几十位业主,除了赔了些过户手续费,倒也没什么实际损失。
可这轻轨,不需要勘探地质情况吗?要是盖楼盖商场都不行,那火车啊高铁啊在上面跑,就能承受得住?
没这个专业的人,实在懂得有限。
消息一个个传,又一个个幻灭。
“唉,”面馆老板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来,“这今年是真热闹啊,人来人往,各种消息满天飞,可是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到头来,我看是空欢喜一场。”
“确实。”张聿白边吃面,边附和。
面馆老板之前生意都没心思做了,还收拾房子,让儿子一家住回西涌,打算万一动迁征地按人头分配,那也先占住名额。
结果整个西涌浮土搅起来三层,正事是一样没落听。
但人心搅动了,却不如浮尘那么容易沉淀。
以前没想是没想,眼下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一出,让大家知道了除了死守,似乎还能有点别的指望,再安心守着一亩三分地苦熬,就有些难以忍受了。
“你说,咱们这地方,还有点什么指望呢?”面馆老板忧心忡忡的看着张聿白,“光指着别人计划我们,还是太被动了,跟种庄稼听雨似的,全指着老天爷?我们自己就不能做点什么?”
“做什么呢?”张聿白认真的想了想,“等我回去查查资料吧,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
“对,对,你好好想想,”老板恭维道,“你是咱们这儿出去的,外面接触的各种新花样,肯定比我们知道的多,像上次那个什么艺术家村,现在回头来看看,没准也是条出路......你问问,他们还愿意干吗?”
张聿白苦笑着摇了下头,“人家都绕着我走。”
面馆老板拍着大腿,“搁我也不行了,别人不说,就那胡麻嫂子,三天两头缠着你,颠来倒去,买啊卖啊,是我我也给烦死了。”
张聿白低头吃了几口面,忽然说:“其实单打独斗的,就容易出这种问题,一个人一个心思。”
老板接口,“那敢情了,按下葫芦起了瓢,这你说的对。”
张聿白看着他,“要是成立个基金,把大家利益捆绑到一起,到时候少数得服从多数,只需要实现大多人的利益最大化就可以了,也可以杜绝因为一些人不太懂,错失了机会,也可以防着外面不靠谱人来骗人。”
“对对对,”老板眼睛都亮起来,“但我没太听懂,就觉得......你后面那些话挺对的,可是,那个什么基金,就是公司吗?”
张聿白吃完了,付钱,老板推拒,他还是坚持给了。
“具体我的也不太懂,我只能帮着问问。”
老板客气的送人出来,“就是咱们这儿,很多人除了房子,可哪有那个闲钱能掏出来开公司呢。”
“不是公司,是投资基金,”张聿白笑笑,“有钱的多投,没钱的也可以用房屋产权参与,玩法多着呢。”
与此同时,新闻里报道,碧荷园主投的海外新项目低调上马。
*
陈大海的身体正在快速的步入干涸。
他双眼已经几乎看不到强光之外的任何影像,一天里大多数时间都在昏昏欲睡。
恒一轻轻呼唤他的名字,他偶尔会像突然梦醒了一般回过神来,哆哆嗦嗦的伸出手,伸向半空中的某一处,干燥如纸皮的皮肤摩挲间沙沙作响,嘴里低喃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恒一便在这样的时刻,闻到了腐烂的苹果的气息,或者是万物终将落幕的气息。
“别走。”陈大海吐出两个清晰的字。
“不走,爷爷,我不走,一直陪着你。”
恒一安抚着让老人睡下,时间已经有些来不及,他赶忙出门赶去打工的地方,一摸口袋,才发现忙乱中手机忘了拿。
“妈,我手机——”
声音戛然而止。
翟芸手上的东西猝不及防掉在地上,咕噜着滚到恒一的脚边,而意识模糊不清的陈大海,嘴里还在机械性的咀嚼吞咽。
“儿子——”翟芸惊恐的叫了一声。
恒一几乎在这样短促的声音里霎那间意识到,翟芸正在做的事情。
他弯下腰,捡起脚边的晶体,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糖,真的是糖。
恒一甚至笑了一下。
可胸膛难以抑制的起伏起来,像是溺水,像是不堪一击之后,终于放弃抵抗准备溺亡。
翟芸想解释什么,但没来得及,床上的陈大海突然幅度剧烈的痉挛了一下,随后脸偏向一侧,整个人不动了。
“爷爷!爷爷!快叫救护车,叫救护车!”
翟芸不敢作声,也不敢拦,沉默的跟在恒一后面。
陈大海被推进了急诊室,陈湖一家和陈藿都来了,但大家并不集中在一处等待,更像是彼此有罅隙一般,散落的远远的。
脑梗......送医的还算及时。
恒一看着陈鹏,朝他隐秘的招招手。
陈鹏精神状态有些萎靡,虽然他和陈大海的感情并不深刻,但在这样性命攸关的时刻,血缘的牵绊就显现出来了,担心和不安统统涌上来,整个人像一根霜打的茄子。
两人走到楼梯间。
恒一上下打量了一下陈鹏,认为他还是比他爸靠谱。
“这个你拿着。”恒一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陈鹏不明所以,恹恹的打开袋子一角,眼睛一下瞪圆了,“房产证?!”
恒一冷漠的说:“给你妈,别给你爸,放好。”
陈鹏还是不明白,“我难堪大任啊哥,要不你给藿姐。”
恒一烦躁起来,“她要不要以后再说,反正这是你们陈家的房子,你给藏好了,别半夜梦游出去换糖吃了!”
陈鹏呐呐的脸红了起来,一只脚在地上画圈儿,“对不起,哥,上次是我......”
恒一见不得这赖样,直接走了。
回来看到有医生出来,赶紧跑上前去。
医生说起来这种情况也是棘手:陈大海本身就是重度糖尿病,冠状动脉条件很差,这次脑梗的强烈应激之下,宛如最后一根稻草,把心脏也压垮了。脑梗抢救过程中会使用溶栓药物,但溶栓药物却会增加全身出血的风险。
“患者突然并发了心梗,介入治疗和脑梗治疗产生冲突,我们当然会拼尽全力,但是接下来治疗的侧重是保脑还是保心,还是要你们家属来商量决定一下。”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下怎样的决定。
一个护士突然跑出来喊:“医生!”
这位医生急忙往回跑,“其他人跟你说,你们快决定。”
决定陈大海的生死?
谁能决定?
陈湖一脸错愕,“保脑还是保心,这还能选?没脑了是啥,植物人吗?没心了......那没心了人还能活吗?”
陈藿咬了咬嘴唇,“我们别决定了,让医生决定吧,看什么方案好,就用什么方案。”
陈湖混乱之下,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那这又是脑又是心的,都是硬件儿,医疗费得多少啊,别最后搞得人财两空,我们家可是拿不出那么多钱啊。”
陈藿虽然不想承认,但也默认了陈湖说得极有可能是最终的结果。
翟芸这时忽然从后面拽恒一的袖子,带点强势的把恒一拽到走廊上,焦躁的说:“这么弄不行,到最后人财两空,别让你背上债,给他们家当牛做马的还债!”
恒一已经彻底的丧失了对翟芸的耐性。
“如果爷爷有事,你就是杀人犯你知道吗?”
翟芸一愣,气极反笑,“我干什么了?他那么大年纪了,抓着糖吃,我正往下抢呢,就被你看见了,怎么,这就成杀人犯了?”
恒一深深的看了翟芸一眼。
可惜翟芸并没能洞察出儿子眼神中的意味。
她陷在自己执念中,眼里都是扭曲的光:“可你爷爷给我遗嘱了,说房子都给你!你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虫爬一般歪斜的字迹,并留下了签名和手印。”
“你带着他写的?”恒一问,“你攥着他手写的?”
翟芸又小心翼翼的将纸对折塞回口袋里,“反正是你爷爷亲笔写的。”
这没用的。恒一在心里说,但已经不想再说出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