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一在奔跑。
陈鹏临走的时候说,盛美不再去学校上课了,家里人给她申请了国外的学校,她改在校外的语言机构补习,马上就要出国去读预科了。
恒一起初并没有任何反应,仍然行尸走肉一般向打工的地方走,只是脚步迟滞,越走越慢,终于在某一个瞬间,他调转方向,猛烈的奔跑起来。
像最炽烈的被压抑又压抑之后喷涌而出的岩浆,那些最卑微与迷茫的青春里,几乎唯一的一抹亮色......恒一有种快要窒息的惊慌。
激烈的运动挤压肺部空间,汗水湿透了前胸,板鞋脚趾的位置微微渗出一丝殷红。
隔着一条马路,语言机构的门内,走出了一群刚下课的学生。
盛美夹杂在其中,穿着印满花纹的裙子。
“盛......”脚步微微向前。
盛美边上紧跟着一个同样年纪的男孩子。
男孩一身潮牌,用手指戳了戳盛美的发尾,盛美笑盈盈的伸手打开他的手,又作势要去踩他的脚。
男孩拿出手机,向盛美分享着什么,两人边说笑着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那是在最美好年纪正该出现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恒一用力的闭了一下眼睛,手里攥着的,是满是脏污的残破的海螺。
*
恒一浑浑噩噩的回到家,没想到居然又看到翟芸在和胡麻姨吵架。
翟芸一看恒一进门,突然爆发了洪荒之力,推搡着胡麻姨向门外去。
胡麻姨虽然年纪比翟芸大,但身材发福底盘稳,几步之后就稳住了脚跟,甩开翟芸的桎梏,向旁边躲了半步,抬手指着翟芸的鼻子大骂:“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盘算,老头儿在你手里早晚作践死,我把话放在这里!”
“都别吵了!”恒一抄起水杯猛的砸在地上,随后像是突然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将厨房仅有的盘子碗一挥手全部砸到地上,顷刻间满地狼藉,“滚!都滚!”
这下连翟芸都被吓住了。
胡麻姨却反而冷静了下来,凝视着翟芸,质问道:“当年的事情,你以为陈大海糊涂了,就再没人知道了?当事人还没死绝呢!”
她伸手在自己腰往下比划了一下,“陈河还那么大点的时候,我就抱过他,到他娶媳妇,生孩子,虽然工地上的事发生的突然,具体的情况我们这些邻居不知道,但是当时那些被砸死的人还有家属活着吧,当时工人还有在场没出事的吧?再者,当年事故发生那地方,那么多人命的事故,当地派出所就没个当时的记录?”
翟芸眼神慌乱,皱眉斥道:“你当你是谁啊,都说了不用你来了,还天天往这儿凑,要不要脸!”
胡麻姨不忿道:“等着招天雷吧!”
*
大门关上,恒一冷脸凝视着翟芸。
目光有时候比语言更让人难以忍受。
翟芸受不住,被看得背过身去。
“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你到底相信那个老婆子,还是相信你妈!”翟芸也带着气,生硬的回答。
恒一绕到她对面,忍到胸口闷痛,“你不说,我可以自己查。”
翟芸惊诧的抬起头,“你要查什么!”
恒一直视她的眼睛。
查什么?
查当年恒一的父亲和陈大海是多么要好的朋友,一起合伙做包工队,陈大海管工程,恒一的父亲管财务,哪想刚赚了点钱,恒一的父亲就染上了赌瘾,先是倾尽自己手头的钱,接着想法骗家里的钱,最后无处挪用,居然偷偷缩减工程款,降低了工程所用水泥和钢筋的标号。
那天夜里,一场十几年不遇的大雪,鹅毛似的,遮天蔽月,正赶上陈藿妈妈来探亲,一群工友还在空地上堆起了雪人。
第二天一早,上工不过个把小时,忽然一声巨响,顶棚坍塌,陈河和妻子,以及另外六名工友一起,都被闷在了工地现场,当场丧命。
“你爸那个混蛋,听说房子塌了还砸死了人,立刻就跑了,陈大海哪里肯放过他,他只管天南地北的逃,陈大海就天南地北的追。他逃还不闲着,仍旧照赌不误,最后把自己作死了!高利贷的上门来,恐吓说要绑了我去卖!我能怎么办?你说,我能怎么办?”
恒一摇着头,“那你为什么要说是陈藿的爸妈......”
翟芸尖利的叫着:“都死了,你爸,陈河两口子,都死了!现在掰扯谁欠谁的的命,还有什么意义?总之我就是看不得你们两个假惺惺相亲相爱的样子,还姐弟,还亲人,可能吗?你们俩是一辈子的仇,死爹死妈不死不休的仇!”
她爆发出凄厉的哭声:“我又招惹了谁啊?什么坏事没做,本本份份在家带孩子,难道我不是最无辜的人?最后什么都没有了,还一身的病,我的一生谁又来赔我?”
她一脸涕泪的看着恒一,“谁能白给人当孙子?既然他清醒的时候把你带回来,好好养你,就说明当年的事故可能各有错处,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的,既然两家都出了人命,算扯平了,最多给陈湖一半,剩下一半房子分你怎么不行了?”
恒一起身往外面走。
翟芸哭哭啼啼起来抓他,“你又要往哪跑!”
“我去查。”
“查什么!查什么!”
“查你们说的到底谁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我只要房子!”
翟芸已经歇斯底里了,“当年要不是陈大海撺掇你爸干工程,兴许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你说是谁的错?你分得清?”
恒一已经听不进去了,“你也说是我爸采购降了标号,砸死了陈藿爸妈,后来爷爷不计前嫌收养我,你怎么还好意思要房子?”
“那也要怪雪......”
恒一伸手去拉门。
翟芸整个人扑过去挡在门前,手里攥着一块碎盘子的瓷片,尖锐的棱角抵在颈间,激动中手里也没有分寸,殷红的血液淅淅沥沥的从伤口处涌出来。
“我不想再飘着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一把年纪还要冷着饿着逃着,还不如去死!你是想看妈妈死在你面前吗?”翟芸神经质一样质问着,“我这一辈子已经够惨了,太惨了!我就想有个稳定的地方落脚,不行吗?!”
恒一和翟芸对视良久,那鲜血的颜色太过刺目,每一滴都热辣滚烫,也粘稠,宛如四面八方涌来的沼泽将他裹挟其间,动弹不得。
“你不许去!你不许去!”
恒一几乎从肺腑间哀叹出一口气,向上扬起脖子,在这谁也看不见的角度里,再也承受不住的,留下了两行泪水。
*
要动迁商改的消息喧嚣尘上。
张聿白暗地里着急,胡麻姨打他电话快要打爆了,一心想要赎回自己的房子。
而何武侯那边,却没有任何指示。
张聿白着急,但又一时无处着手。
收房小组其他人都是有些悠哉悠哉,悠闲从容的样子。
张聿白留了心,又暗自观察了同事几天,忽然有了个模糊的想法,他找了个人少的时间,去了趟西涌的面馆。
刚一进门,老板就立刻放下手头的活计,疾步迎上来,手忙脚乱的请张聿白坐了,一脸苦相的说:“我这都要让我邻居埋怨死了,谁想到还会有这么大的变故在后头,这动迁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啊,咱们西涌这一片的地价,真要升天了?”
张聿白跟着叹了口气,一张脸因为忧心而显得十分诚恳,“你这来往的人多,消息也多,帮我悄悄打听打听,这动迁的消息,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老板点点头,“行,我帮你打听,不过你要有了关于动迁的准信,可得和我透露个实底,你是西涌出去的,我们可都信你啊。”
老板也不食言,张聿白隔几天再来时,他悄悄说,最初消息传开,就是从杂货铺那边,一个买东西的顾客那听来的,那人边付钱边接电话,就这么说了几句。
“什么人?”
老板摇头,“不认识。”
张聿白心里渐渐有了个隐约的轮廓,但还不能确认。
晚上,张聿白给盛怀打了一个电话,再三和他确认,市里是否有关于西涌片区的任何规划。
“你真逗,这是我配知道的吗?”盛怀表示无能为力。
“一点风声没有?”张聿白问。
盛怀认真想了想,“那片商改,感觉不太行吧,我好像模糊记得,二十年前市里有过一次统一的岩土工程勘探,很多数据现在还在被当作基础数据使用,西涌......不太适合商改,不过详细的我也记不清了。”
项目组没有地质方面的报告。
张聿白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市档案馆,找到了当年西涌岩土工程勘探的地质报告,“......主要持力层承载力与变形模量均低于取值......天然地基预计沉降量超出规范允许值......“
张聿白抬手揉了揉眉心,整个人向后靠坐在椅子上。
一直到档案馆闭馆,他才走出来。
晚风并不黏腻,空气中有种风雨袭来前的腥土味。
张聿白掏出手机拨号。
他说要把已经过户的房子再卖回给胡麻姨,价格不变,只是过户费可能要请胡麻姨自己承担。
胡麻姨讨房时叫嚷的凶,这时候听见张聿白同意了,又难得的羞愧起来,期期艾艾的解释自己的苦衷。
张聿白耐心听她说完,还反过来安慰了她几句。
“你是个好孩子。”
胡麻姨最后感慨的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