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藿按开电子门锁时,发现房子里的灯是全部亮着的。
客厅中央轮椅上坐着衣衫整齐、但头发濡湿的葛璃。
“我......”陈藿愣了一下,发出声气音,就在葛璃几乎是射来晦暗的死亡凝视的同一时间,她快速关上了门,随后从外面按响了门铃。
漫长而安静的几分钟之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张聿白让我过来看看你。”
“我认识你。”葛璃让出身位,缓慢把轮椅摇到沙发旁,目光仍然带着审视和戒备的意外,凝视着陈藿,“你们是什么关系?”
曾在西涌便利店门口目睹过两人吵架的陈藿,也很难解释自己和张聿白之间的关系,“就是,认识的关系的吧。”
“呵,”葛璃轻轻闭了下眼睛,“我不在乎了,随便是什么关系吧。”
*
张聿白是接近凌晨的时候才从医院脱身回来的。
陈藿下楼的时候远远看见他,赶忙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然而走得很近了,月光才照射出张聿白近乎雕像一般毫无表情的脸,那是陈藿记忆里从未见过的张聿白,她有些迟疑的在几步外停了下来,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张聿白,葛小姐已经......”
可对方仅仅停顿了一秒,就像是完全不认识她一样,径自朝另一栋楼走过去。
“你怎么了?”
陈藿追在后面,跟着他的脚步走了几步,张聿白却连句感谢的话也没对她说。
就在半个小时之前,城市的另一边,盛怀在浓烈的粗喘中,紧嘶一声,咬着后槽牙接起“老白白”的电话,喉咙里漫不经心的哼出一声声调向下的“喂”来。
“盛怀,你给我介绍的到底是一家什么公司?”
盛怀还带点混沌的脑子一层层褪去战栗,逐渐清明起来,抬手揉揉发红的眼角,眨了下眼睛,快速的组织着语言,“我......你这是怎么了?工作不顺心吗?”
电话里沉默了几息。
盛怀翻身半坐起来,扯着被子盖住身边的人,自己也彻底冷静下来,“咋了?”
张聿白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却和平时差不多,“盛怀,你介绍我去这家公司的时候,知道这是一家白手套公司吗?”
盛怀伸手挠了挠头,忽然带着些尴尬的笑了一声,才舔着嘴唇说:“现在这行情,你也知道,嗯,混一天拿一天钱嘛,对你算是个过渡,也不亏不是。”
张聿白却轻声而执拗的问:“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盛怀说了也就说了,干脆直白承认了,“是,他们做完这个项目,就等着结算完走注销公司的流程了,想找个专业的人善后拖尾,稳住小业主在这期间别闹事,其实糊弄糊弄就完了,我想着也是个和稀泥的活儿,谁干不是干,白拿钱,就推荐了你,他们真挺满意的,上次遇到他们老总还夸你来着,说你......”
“盛怀,”电话里张聿白的声线有点微微的抖,但尽量稳住了,“这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你没有告诉我实话,是这样吧?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盛怀给这来回来去的重复话题弄得无语了,一开始那点心虚也变成了急躁,尤其看着身边的人一声不吭的起床穿衣服要走,赶紧伸出胳膊捞住对方衣角,虚声说了句“等等!”,随后对着话筒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都工作多少年了张聿白,大半夜突然矫情上了!那块地当时是怎么挂牌出的,我不信你一点风声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行,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就是天天和你打麻将的总包拿的,他怎么拿的?还要我说嘛,这就是手套套手套的事,我就问你,哪栋楼交楼的时候没点小问题?验收过了就说明总体质量是合格合规的,楼塌不了,你就放心吧!”
“楼塌不了就行了?”张聿白拿电话的手都因为用力而发白了,“电梯是泡过水的,他们施工方拿永久电梯代替施工电梯使用,今天有阿姨被关在里面犯了心脏病,盛怀,他们刷墙不挂网,为了赶工期,挑着做闭水实验,防水重新做,一家老小几个月上不了厕所,车库漏水,业主的车漆都被腐蚀了,还有高层的业主,厕所被堵住喷粪,被从楼下户的天棚管井里掏出了建筑垃圾......”
“这都是小问题......行了行了,你还没完了!诶,你先别走......”盛怀没留住身边人,看对方推门离开,心里急切,电话里的声音也就听了个断断续续,等房间里彻底就剩他一个人了,他烦躁的挠挠头,一把拉开窗帘,让月光照进来,“这只能说总包干活糙了点,哪个房子没点鸡零狗碎的问题?诶我说这大半夜的,干嘛呢,老白白,成年人的边界感呢?嗯?”
张聿白说:“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
盛怀叹了口气,自己的亲兄弟,算了,原谅他,说着还笑了声,带着点讨饶的语气,说:“得,其实我一开始就觉得你知道了估计会炸庙,我悄悄和你说啊,他们拿了十万块钱,押我这了,说不告诉你,等流程走完,你不知情反而干净,到时候我再把钱给你,算作你的精神损失费了,呵,算青春损失费也行,怎么样,我不是没为你着想吧?你也赶快洗白白早点休息吧,别矫情了。”
“钱你留着吧,告诉他们,我辞职了。”
“不是,现在辞职我怎么说啊?你就再坚持个把月,这事就结了,你现在辞......这钱怎么算啊?”
“钱你退回去吧。”
“你是不是傻啊!”盛怀是真上火了,“冥顽不灵呢你,你自己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啊,全行业都他妈的封杀你了心里没点数......”
高亢的声调猛的守住,盛怀失言了,自己也知道,一拳砸窗台上,“我再说点不该我现在说的——你好好帮他们善后,等他们下个项目在外面换个城市开了,我才好推荐你过去,换个地方重新来过,几个项目过后,风声也就过去了,哪怕你重新回来找工作,履历也不是空白的,这不就翻篇了嘛,啊?!”
张聿白停了很久,却仿佛油盐不进,说:“我赚不了这份钱,善不了这个后。”
“张聿白你他妈的!”盛怀终于皱眉严肃起来,“你也说了这是个手套项目,又不是让你作奸犯科,就让你和和稀泥你还坚持不了嘛?!一个月,就再坚持一个月,你现在这个态度退出来......设计院你回不去了,这之后你连甲方的路也走绝了,他妈的闹这一出,你以后参加哪个项目都得被卡死!”
张聿白仍然说:“坚持不了。”
盛怀大吼:“这事要是传出去......”
“我不会对任何人评论这件事,”张聿白手指用力到扭曲,语气却始终平淡,“对任何人,包括小业主,就是我扛不住压力自己退了而已,麻烦你再帮他们推荐个合适的人选吧,挂了。”
“你!张聿白你!”
*
“张聿白,你怎么了?”陈藿跟到单元门口,停下脚步,还是没忍住出声询问。
张聿白转身,月光太暗,他眼睛里没有温度。
“陈藿,你知道我的病吧。”
陈藿轻微的点了下头。
张聿白说:“其实我共情不了你们任何人,我的人生都是在表演共情,对于我而言,你们所有人的喜怒哀乐,”他伸出手指了指地上一闪而过的流浪猫,“什么都不是。”
陈藿直觉对方是受了什么刺激,“你不要这样想。”
张聿白微微仰头看了看夜空,口袋里手机屏幕亮了,他漠然扫了一眼来电姓名“盛怀”,屏幕刚暗,“孔令笑”的名字又亮起,他挂断了电话,顺手关了机。
“我突然,不想再共情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了。”
“你到底怎么了?”陈藿努力搜索着脑中贫瘠的词汇,“去吃点东西吗?我陪你吃碗面好吗?”
“回去吧,我累了。”张聿白转身进了单元门。
陈藿不熟悉这样的场景,眼下这种复杂局面对她的处理能力来说还是太高阶了。
她觉得苦恼担忧,又束手无策,坐着末班车神思恍惚的回了家。
西涌仍然安宁寂静。
陈藿摸黑走进家门,恒一正从厕所出来,一双手水淋淋的,手里拎着刚洗的翟芸的衣服。
“回来了。”
陈藿点点头,刚摘下挎包要放沙发床上,忽然发现了上面不寻常的起伏。
借着厕所的微光,她皱眉看清上面睡着一个人。
恒一颇为愧疚又带点扭捏的走过来,小声解释,说他本来放学回来买了二手店的行军床,刚支起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谁想到翟芸躺上去没一会儿,也就他去厨房烧水的功夫,那床腿就塌了,翟芸从床上跌下来,受了惊吓,还扭了手腕。
“原本想让她去睡我的床,可是爷爷......毕竟不方便,她说趁你没回来暂时躺一会儿,没想到就睡实诚了,她一直说头疼来着,我就没叫醒她。”
恒一简直为难死了,“你去我床上将就一晚吧,明天天亮我就去换个新的行军床回来。”
陈藿不可能和陈大海睡脸对脸去。
她重新又把包背起来,“我去便利店吧,正好看书。”
恒一伸手要拦,里屋陈大海拍着床沿要上厕所。
恒一放下衣服,边往卧室走边快声说:“你等等,我陪你去。”
“不用,你还要上课,早点休息吧。”
陈藿带上门,走了出来。
月亮清冷冷的。
陈藿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店员对她熟悉了,态度随便的边盯着手机屏幕边给她结账。
手机里正在播放一段吵闹的视频,有叫的,有骂的,仿佛还有扭打推搡。
陈藿不感兴趣,朝窗边座位走去。
“张聿白!”
陈藿猝然停下脚步,扭头走了回来。
“给我看看。”
店员扯出一点笑意,大方的把手机屏幕向她倾斜了一点。
——晃动的视频里,张聿白面目茫然的站在医院大门外的空地上,被一群人围着,有老夫妻带着一家五六口,有年轻的小夫妻,有中年凶悍的男人,有岁数大的阿姨们......几十人围着他,痛骂开发商,嚷着赔偿责任,边骂边用手机录像。
忽然人群里有人举起手机上的一则新闻。
——“原来是个杀人犯,烧死人不偿命,被公司开除除名的行业垃圾!什么黑心钱都赚!”
——“开发商怎么派了这么个人来,好吓人,我还让他进过我家的门!”
——“就他拖着工期不办事,永远说的好听,呸!看着就不像好人,曝光他,还是个心理变态!”
——“人模狗样的,什么变态东西!以后看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啧,不光变态,还是渣男,前妻都被打瘫痪了,人渣!”
——“曝光他曝光他,这小区电梯不会是他蓄意搞破坏吧!”
......
不是这样的。
陈藿只觉得心脏一阵揪痛。
她飞奔向主路,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