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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6)

尘世迷城 祭韭 5387 2025-10-23 09:09

  F县城东边距离当地城隍庙两公里处有一条偏僻的省道,曾经因为道路狭窄和绕路的原因在F县修了穿山高速路以后几乎被废弃,然而这次灾害中,高速路被山体滑坡截断好几处,于是这条狭窄的省道便成了连接F县城和相邻的重灾区G县的唯一一条通路。

  城隍庙前的商业广场上搭满了临时救灾的帐篷,连续的阴雨天气让军绿色的帐篷变成黑绿色,远远看去好像一个个又湿又冷的洞穴。郑岩站在堆满拍摄器材和各种资料的简易桌子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刚刚传递过来的最新一批损坏建筑和失踪人员名单,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窝下有明显的乌青,黑黄瘦削的脸上长着来不及打理的胡茬,一周以来超负荷的救援工作已经透支了他的身体和情感反应能力,他对那些数字下隐藏的悲伤已经耐受了,就像习惯了身上那件满是脏污的印着紧急抢险的救援背心。

  郑岩看完最后一页名单,放下潮乎乎的纸张,打开电脑,趁着开机的时间用手狠狠地搓了搓脸,他觉得自己的脸最近越来越僵了。门口传来脚步声,郑岩盯着电脑头也没抬地说道:“稍等,这些资料还没有录进去——”

  “郑岩,是我。”阿鲲一头钻进来,走进拥挤的帐篷里。

  郑岩扭头木讷地看着来人,愣了几秒钟,手里的名单被风吹得哗哗响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怎么——”

  阿鲲脱下湿漉漉的头盔,抹了一把脸道:“你果然在这儿,我问了好几个救援队,再找不到就准备往Z市去了。”

  “找我?”郑岩一脸怀疑。

  “你见过晓菲吗?”阿鲲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

  郑岩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终于反应过来他来此的目的,前几天顾伯远几经周折托了附近一个参加救援的连队指导员来问他有没有见到顾晓菲,如今阿鲲亲自来找——郑岩默默转回去,盯着电脑屏幕道:“没有。”

  “你怎么这么冷漠?你就不担心她吗?”阿鲲忍不住上前拽了下郑岩的袖子。

  郑岩转过脸,抖了一下手里的名单,“我来是干正事的,不是来围着她大小姐转的,她不好好在C城待着,跑这里来添什么乱,大家救灾的人手都不够,谁有精力去找她?”

  阿鲲厌恨地瞪了郑岩一眼,随手抢过名单翻看着,可渐渐的凌厉的眼神就软了下来,他看不下去,把那叠纸重新递给郑岩,“我的确是来找她的,但和浦那边也集结了一批重型机械已经在来的路上,还有两车救援药物,明天就能到,又不是只有你在为灾区出力!”

  郑岩坐在电脑前机械地照着手写名单一个个输入,面无表情也没有应声。

  阿鲲叹了口气,在一旁乱糟糟的行军床上扒出一小块地方,疲惫地坐下去。他已经24小时没有合眼了,从接到祁卫衡的命令,他就迅速拟了一份书面申请递给了市委相关部门,然后召集项目经理把可以调动的工地人员全部号召起来,自己先垫付了十万块给各位师傅发了前期路费,随后又把朝晖捐赠的药品种类和数量确认好,交给助手监督发车并联系灾区附近几个重点救治医院,自己则是拿到通行证后立刻订机票提前赶过来,出了机场,便租了一辆摩托车,顶风冒雨地开了三个多小时才赶到这里。阿鲲稍作休息后揉着僵硬的脖子,重提精神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等等,你打算去哪儿找她?”郑岩忽然叫住阿鲲。

  “我再去打听,刚才听一个医生说,靠近Z市有几个临时救援基地,前几天进入重灾区的大部分都集中在那儿。”

  “去找参加救援的部队问,好像已经有人联系过她。”郑岩扭头目光沉沉地盯着阿鲲,“别靠近山体,别靠近危房。”

  阿鲲微微一愣,默默点头转身走出了帐篷。外面很快响起摩托的启动声,郑岩转过头,看着屏幕的眼睛眨了眨,他好像难以忍受似的又一次狠狠地搓了搓脸,接着输入那些刺心的字眼。

  与此同时,几辆军车正在一百多公里外沿着省道朝受灾更为严重的G县快速行驶。

  天空阴沉,冷风夹杂着雨丝给天地间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湿冷的灰色。一个年代久远的仓库里,大约三四十个孩子正席地而坐,每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上都显露出不同程度的恐惧和疲惫,茫然地注视着正使出浑身力气推着生锈的仓库铁门的女人。

  顾晓菲费尽全力终于把铁门关到只剩约一米宽才喘着气停下来,她转身温和地招呼坐在门口的几个孩子:“你们几个往里面坐一点,小心衣服淋湿了会感冒哦!”

  那几个孩子呆呆地注视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象征性地挪了一下身子,其实根本没动地方。

  顾晓菲皱了皱眉,却也没再说什么,从墙边捡了两块砖,在最靠近门口的地方坐了下来。

  “阿姨,我饿。”一个离她最近的小男孩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角。

  顾晓菲转过身,看见小男孩肉乎乎的小脸灰突突的,下巴上还有一道明显的擦伤,她朝小男孩露出个温和的笑脸,用手指轻轻抹了抹他脸上的灰尘,轻声道:“部队的叔叔们已经在来接我们的路上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他们什么时候来啊?我肚子饿得难受。”小男孩撅起了嘴,委屈的小眼睛里闪着泪花。

  顾晓菲有些为难地看着他,正要安抚忽然听见仓库深处传出低低的抽泣声,她来不及说什么,轻轻拍了下小男孩的头就连忙寻着声音找过去。

  仓库深处显得有些昏暗,靠墙坐着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头发乱蓬蓬的,正抱着膝盖小声呜咽着。

  顾晓菲担心地蹲下去,替女孩子拢了拢头发,轻声问道:“怎么了?”

  女孩儿抬头悲戚戚地望着顾晓菲,眼角红彤彤的,也不说话,又埋头哭起来。

  顾晓菲询问地看向旁边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男孩犹豫了一下,趴在顾晓菲耳边道:“地震的时候,她只顾跟着老师走,没来得及去一年级找她妹妹,她害怕以后找不到了。”

  顾晓菲闻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疼,她把女孩子抱住轻声道:“别哭,很多部队的叔叔都在搜救,他们不会放弃的。”

  女孩子闻言止住哭声,露出一双早已红肿的眼睛,抓住顾晓菲的衣袖呜咽道:“真的吗?会有人把她救出来的是不是?地震前一天晚上我还吵她了,因为她又在我书上胡乱画画,第二天早上上学的时候,她想拉我的手,可我没让她拉,还把她甩在后面,我走得很快,她一直跟着我跑,叫我,可是我到进学校也没回头看她一眼,我肯定还能再见到她的是不是?”

  女孩子带着哭腔的询问让顾晓菲感到一种心被拧绞一般的疼,她强忍着替女孩子擦着脸上的泪水,“我知道你是个好姐姐,没有人会怪你的——”她再也说不下去,眼泪夺眶而出。

  旁边男孩子看见顾晓菲哭了,也忍不住低头去揉眼睛。周围几个大点的孩子见状也都眼泪汪汪几乎要哭出来。

  顾晓菲见状连忙强迫自己控制情绪,她站起来对孩子们大声道:“大家都是坚强的好孩子,解放军叔叔已经在来的路上,说不定很快就能见到他们,大家一定要有耐心啊。”

  “阿姨,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我爸爸?”一个离她不远坐在地上的男孩子突然问道,“我爸爸说会接我放学的,可是他到现在都没来,会不会——”

  “不会!”顾晓菲打断男孩子的话,温和又坚定地说道:“不会,等我们出去肯定能联系到他。”

  仓库里发生了一点骚动,一个大约只有一二年级的小女孩挤到顾晓菲面前,她白生生的小脸蛋上有一片干涸的血污,一双小手捂着头顶,委屈巴巴地对顾晓菲道:“阿姨,我头又流血了。”

  顾晓菲紧张起来,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掰开小女孩沾着干涸血污的手仔细查看,发现是头上原本结痂的地方不知什么原因裂开了,不过只渗出少量血液。顾晓菲默默松了口气,把小女孩捂住脑袋的手轻轻放下来握在手里,“小月是最勇敢的对不对?咱们乖乖的,不摸这个伤口好不好?只要不碰它,就不会再流血了。”

  小女孩湿润的长睫毛眨了眨,乖乖点头然后像只受委屈的小猫一样钻进顾晓菲怀里。

  顾晓菲抱着小月,看见围着自己的一双双惶恐无助的眼睛,她思索片刻,努力朝大家挤出微笑,“大家都知道阿姨是记者对不对?等咱们都出去了,阿姨会把咱们一起走出来的故事写出来登在杂志上,表扬大家遵守纪律勇敢自救,还要让报社给你们每个人都送一份礼物好不好?”

  “真的吗?”孩子们听见礼物立刻都提起了兴趣。

  “当然了!你们想要什么?”顾晓菲微笑着看向一个男孩。

  “我想去吃肯德基,要很大的汉堡。”男孩子激动地说道。

  旁边几个孩子听见了忍不住嘻嘻地笑,顾晓菲连连点头,“好,没问题!”

  “我不要吃的,我想要一个变形金刚,可以吗?”坐在男孩旁边的孩子有点害羞地问。

  “当然可以啦——”顾晓菲鼓励地朝他笑着点头。

  “我想要一套运动服,”

  “我要整套的《宇宙索奇》”

  “我想跟爸妈一起去看大熊猫——”

  ……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嬉闹起来,短暂地忘却了眼前的痛苦,幻想着灾难过去后光明的未来生活。

  门外响起脚步声,顾晓菲从被转移注意力的孩子们中间站起来,朝仓库门口走去。

  “孙老师,怎么样?那两个孩子找到了吗?”顾晓菲迎向来人有些急切地问道。

  “没有。”进来的中年男人走路有些跛脚,裤子上沾着一大片泥泞,支着的左手手掌露着一块不小的擦伤。

  顾晓菲连忙扶住他,“孙老师没事吧?”

  “没事,回来的时候走得急摔了一跤,前面公路有地方裂开了,”孙老师扫了一眼孩子们,看大家情绪都还稳定,松了口气低声道:“幸好有你在,不然这么多孩子我一个人肯定看不住。”

  “我其实没做什么,这些孩子都是你带出来的,前几天余震那么多,要不是你有经验带大家躲过好几次坍塌,我们都不知道会怎么样。”顾晓菲一脸诚恳地道。

  “咳,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回头我肯定得找你单位好好表扬你!”孙老师说着朝远离孩子们的大门另一边走去,他瘸着腿困难地倚着墙慢慢滑下去,可还是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吸凉气。

  顾晓菲细心地掀起孙老师沾满泥泞的裤脚,看见脚踝上方一个五公分长的翻开皮肉的伤口,差点惊叫起来。

  孙老师立刻用眼神制止了顾晓菲,“别出声,再吓着孩子们。我路上不小心踩进公路的一条裂缝里,谁知道里面有断掉的钢筋,就戳进去了。”

  “钢筋?”顾晓菲紧张起来,“伤口这么深,得想办法赶快打破伤风。”

  孙老师无奈地笑了笑,安慰顾晓菲道:“这会儿上哪儿去打破伤风。我算着最迟今天晚上接咱们的车也就该到了,听说那边的学校已经做好了接收这群孩子的准备,咱们就安心在这儿等着吧。你也辛苦了,现在大批的救援人员都进来了,我们就可以跟着这批孩子撤出去了,只是跑掉的那两个孩子,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哎——”

  顾晓菲轻轻抿起嘴,心里默默祈祷两个孩子平安无事。

  孙老师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打盹,他太累了很快就发出微微的鼾声。

  顾晓菲坐在旁边,想起当初自以为是跑来灾区是实现什么可笑的阵地记者的梦想,简直愚蠢得想找地缝钻进去。

  她是第一时间接到消息就在交通管制之前,直接开车进入灾区的。她幻想得很美好,觉得自己肯定能深入一线采访,拍到最真实的照片,可现实狠狠地给了她一个嘴巴子。她进入灾区在到处都是碎石的山路上才开了没多久,就在一次较大的余震中险些撞断了山路护栏,当她惊魂未定地从车里爬出来,才发现一半车身已经悬空在路基之外。她吓蒙了,看着在余震中摇摇欲坠的轿车不知所措,直到遇见几个从外面赶往震中灾区的当地群众,才缓过神来。她没敢爬进车里去拿手机和记者证,只能步行跟着这群忧心如焚的当地群众步行朝震中的县市走去,可笑的是那时她还穿着高跟鞋。等他们终于徒步走进城的时候,她鞋跟早就不知道丢哪里去了,脚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她扔了鞋,一瘸一拐地慢慢走着,看见到处是在混乱中嚎啕大哭的人们,闻到残垣断壁里渗透出的新鲜的血腥味,她打从出娘胎养成的精致的优越感瞬间崩塌了,原来灾难和死亡是如此恐怖的一件事,完全不是自己在文学艺术作品里看到的那般矫揉造作,这种真实、冰冷、近乎压顶的悲伤和恐惧让她几乎要崩溃了。她泪流满面呆坐在路边很久,直到一个浑身血污的老奶奶发现了她,走到她身边安慰地抱住她说:“没事,都活着,能过去的……”她依偎在老奶奶怀里,哭得声嘶力竭,老人用沾满血污的手搂住她,昏黄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一直温和又絮叨地跟她说着当地土话,她虽然几乎没能听懂,精神却奇迹般地从崩溃中迅速重铸起来。她后来从路边捡了两只不一样的鞋子穿上,然后到处奔走询问,想要帮老奶奶找能治疗外伤的医生,可惜没能找到。她后来在破碎的街道上搜寻,发现一家门框已经歪斜变形的小诊所,她不顾危险走进去询问,里面乱糟糟的空无一人,她急中生智把一个装着药品的铁皮柜使劲拖出诊所,找到消毒药水给老奶奶简单处理了外伤,后来这箱药也帮了不少人……

  顾晓菲揉了揉眼睛,她已经记不清这些天里自己是第几次不自觉地回想起那个老奶奶。她努力把酸涩的感觉咽回去,转头看着一片蔫蔫的孩子,打起精神朝他们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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