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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5)

尘世迷城 祭韭 4496 2025-10-07 06:56

  夏冰跌跌撞撞地回到家,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直到夜幕降临,哭声才慢慢止息。房间里漆黑一片,夏冰坐在写字台前,摸索着打开了台灯。

  祁震,这个已经镌刻进她生命里的名字,给了她太多刻骨铭心的感受:第一次被彻底看见,第一次被欣赏与理解,第一次被迫切需要,第一次体会刻骨相思,第一次被体无完肤地伤害……夏冰觉得自己的内心像一片曾经丰沛茂盛却被突如其来的龙卷风肆虐蹂躏过草地,所有的美好都已不复存在,只剩下满目疮痍的残骸遗迹。她觉得荒谬可笑,不觉含着泪笑了出来,原来爱情是这样的,所有的温柔甜蜜都不过是外在表象,真正内里却残忍如刀,她像个傻瓜一样捧出真心却只换回来一堆模糊的血肉。夏冰擦干眼泪,心里默默乞求:就到这里吧,祁震,此生再不要见面了……

  顾伯远挂了手下的电话,原本阴沉的脸色变得更加晦暗。廖云珠怯怯地立在丈夫巨大的紫檀办公桌前,默默擦泪不敢做声。五天之前,顾晓菲先斩后奏去了灾区,结果刚走第二天就断联,单位领导一知道消息立刻通知了顾伯远,并要求在灾区的报社同事注意接应,可救援基地等了好几天愣是没见到人。顾伯远猜想女儿一定是去找郑岩,于是一面派人去找,一面动用关系联系郑岩,然而没想到的是郑岩也压根儿没见过晓菲。电视里每天都在跟进灾区的救援情况,看得人无比揪心,最近两天更是大雨滂沱,余震不断,终于连一向稳如泰山的顾伯远也坐不住了。

  “你再派人去找呀,总不能就这么不管了呀?”廖云珠见丈夫铁青着脸默不作声,终于忍不住哭诉着催促道。

  “你以为那么简单?现在那边的路已经断了八九成,正在交通管制,非救援车辆根本进不去!”顾伯远见妻子哭哭啼啼,心烦地吼道:“哭什么?再想办法就是了!”他习惯性地想要喊那个名字,却还是狠狠地咽了回去,然而新闻里播报的不断上升的死亡人数还是让他心惊肉跳,他终于顾不得面子,翻出阿鲲的手机号迅速拨了出去。

  彭鲲坐在朝晖新开辟的项目办公室里,狐疑地看着熟悉无比的来电号码,等了几秒钟才接通电话。

  “阿鲲,是我,有件事没人能搞定,我现在只能找你了。”顾伯远把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乞求意味。

  “嗯,您说,我听着呢,”阿鲲语调轻松地说道,仿佛早忘了他们之间的嫌隙。

  “晓菲瞒着我去灾区,已经失联五天了,我派了两拨人都进不去,你想想办法,无论如何要找到她,把她平安带回来。”顾伯远言语间藏着强烈的焦急。

  阿鲲闻言目光沉了下去,“她怎么会跑去灾区?单位派她去的?”

  “那个,是她自己要求去的,”顾伯远语气含糊,为了去找郑岩这种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阿鲲无奈又愤恨地闭上了眼睛,然而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我考虑一下,尽快给你答复。”

  顾伯远听着阿鲲波澜不惊的声音,脸上的希望凝固成了尴尬,他僵硬地点头道:“好,我等你消息。”

  廖云珠眼巴巴地在旁听着,本就憔悴的脸上更加深了失望和惶恐。

  阿鲲放下电话,隔着百叶帘朝不远处的总经理办公室悄悄窥视,祁卫衡正坐在总经理位置上,那一头雪染般的银发很是刺眼。阿鲲轻轻吐了口气,自从祁震被软禁,祁卫衡就强势接管了朝晖的所有业务,不论是医疗板块还是供应链项目,抑或是这个刚成立的地产办公室,都被他拿捏在手里。他接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审核中层以上所有人员的工作履历,并且据说已经初步拟定了一批辞退人员名单交给了人事部门,虽说谈话工作还没开始,但公司里已经弥漫起一股压抑肃杀的冰冷氛围。自己在朝晖不过三四个月,如果在这个关键时期上主动请假离开,那不正好给了这个一直戒备自己的老家伙理由顺便把自己也清除出去,可是——顾晓菲还在灾区,也许会遇到危险——阿鲲眼里不自觉地闪过一丝往日柔情,但很快被另一种厌恶而平静的神情取代,顾晓菲怎样虽然并非无关紧要,但更关键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个位置,绝不能因为去了趟灾区就被人顶掉,因为这是他对和浦和顾伯远复仇的绝妙工具。阿鲲挑了挑眉,深深思忖着,这次祁卫衡取代祁震,气势强盛得让董事长都不得不以称病休养避其锋芒,甚至还带走徐奚文以防被其拿捏。公司高层在祁卫衡面前无不战战兢兢,祁震新提拔上来的那个黄力行如今乖得像哈巴狗一样,从全面负责项目的运营副总自降为技术总监,除了项目进度其余一概不问,可即便如此还是免不了被祁卫衡严密审视,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曾经任职的香港SR公司曾是董事长最大的支持者,而自己作为顾伯远十几年心腹的身份自然比黄力行更让人敏感,阿鲲想到这里,冷笑一声,既然谨小慎微在祁卫衡跟前儿没什么用,那就不但要大大方方地出去,还要让自己的位置更稳固!

  祁卫衡坐在办公桌前,带着老花镜费劲地看着刚刚递上来的最新一季的财务报表,自从徐敏把徐奚文带走,财务总监就立刻掉头对祁卫衡唯命是从,连报表都贴心地调大了两个字号,但对多年不管财务的祁卫衡来说还是有些吃力。

  阿鲲在敞开的总经理办公室门上象征性地敲了两下,祁卫衡放下报表,从老花镜上方看着走进来的这个笑容温和身材健壮的年轻人。

  “祁老先生,抱歉打扰您,我刚刚从顾先生那里听说灾区情况比实际报道更严重,市里号召组建一个大型机械工程队参与灾后援建工作,我考虑了一下,想自告奋勇去组织落实这件事。”

  “哦?是吗?”祁卫衡眯起眼睛看着阿鲲,“你倒是很有公益之心,去灾区支援是件很有功德的事。”

  “功德什么的不敢当,只是希望尽我所能,为灾区做点什么。我之前在和浦工地上干了很多年,结交过不少开重型机械的兄弟,知道他们都很重义气,这次大家私下里一直在关注灾区情况,既然市里号召,那必须义不容辞。”阿鲲一脸正义与坦诚。

  祁卫衡点头,摘下老花镜,“你看起来很有把握,想必是确有这个能力。前两天我还跟伯远商量捐多少钱的事,既然他也有心要组织工程队,那我再追加一倍的捐款外加一千万的药品捐助,以朝晖跟和浦共同的名义,你一并带过去吧。”

  “啊?好,还是祁老先生想得周到。”阿鲲附和着笑道,他原本盘算的是找副市长的吴秘书搞几张去往灾区的道路通行证,带几个兄弟过去意思一下配合着干几天活儿,没想到祁卫衡提议以两个公司联合捐助的名义过去,这就不得不跟市里正式打报告,而且组织车队还要大费周章。

  祁卫衡看着阿鲲微微一笑,“去吧,到了那边顺便把我们家孙媳妇带回来,灾区条件艰苦,我怕时间久了,她受不住。”

  阿鲲闻言笑容突然僵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该说什么。

  祁卫衡没再看他,重新戴好老花镜,支棱起报表,嘴里埋怨地嘟囔道:“这个伯远真是的,这样的好事也不先通知我一声,直接给从前的下属下命令,这是早把两家当成一家,是真不拿我当外人呢……”

  阿鲲回到办公室,心脏狂跳不止,他像看老妖怪一样从百叶帘缝隙里盯着远处满头银发的有些佝偻的身影,顾伯远一向注重保护女儿隐私,她的行踪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暴露了?如果那老头儿早就知道顾晓菲去了灾区,那自己刚才的一番话在他眼里不就像小孩过家家一样么?他没质疑没拆穿,反而顺水推舟地要用捐款和药品给两家合作打广告,这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却赶鸭子上架呢,他难道早看透了自己的打算?阿鲲脸颊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这老家伙一句话把他从个人的热心救援变成公司的慈善行动,这事儿成功了功劳全在公司,可要是失败了,责任就全在他!阿鲲瞬间感觉无比懊丧,下意识地攥起了拳头,可是没有别的办法,祁卫衡已经把他架上去了,这事儿要是搞砸了他可真没脸待在朝晖了!阿鲲狠狠瞪了一眼祁卫衡,无可奈何地坐下来,一面深呼吸着一面在脑海里理出办这件事的大致思路,他来回搜寻了几遍手机里的联系人名单,然后按照勾选的十几个号码挨个儿打了过去。

  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监护室里,除了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低鸣再没有其他声响。祁震昏睡了十多个小时才终于醒过来,此刻正是清晨,窗外阳光很盛,他缓缓睁开眼睛,觉得周围的一切白得刺眼。他慢慢聚焦视线,看见输液架上挂着两袋药液,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流进他的血管。

  “你醒了?”小惠敏锐地发现祁震醒来,立刻按下墙上的按钮,随即走到祁震身边欣喜地轻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喝水?”

  祁震虚弱地看着小惠,努力攥住床边的栏杆想要坐起来,小惠立刻示意让他不要动,按动床头抬升的按钮,让他能斜靠着半坐起来。

  病房门很快被推开,几个医护人员一拥进来。秦枫跟在最后站在稍远处看医生给祁震检查完毕确认没有问题之后走到祁震身边面带欣慰道:“唔,醒了就好。”

  祁震默默瞟了一眼秦枫,又冷淡地把目光移开。

  秦枫对祁震的冷漠毫不在意,他搬个凳子在祁震床边坐下来,慢条斯理地说道:“还能生气,就说明没什么大问题了。离发布会还有十天,嗯,好好配合医生,身体应该能恢复。”

  祁震虚弱又痛恨地重新看向秦枫,他张口想要说话,发出的却是意外沙哑的声音。小惠立刻盛了小半碗准备好的稀米粥来,满眼心疼地对祁震道:“先别说话,喝点汤润一润,你这是昨天把嗓子喊坏了。”

  祁震冷冷地推开小惠,目光直直地盯着秦枫道:“我不会去的,有本事你们把我绑过去。”

  秦枫听着他的嘶哑的嗓音,心里翻上一丝苦味,他默默看着眼前倔强又虚弱的苍白面孔,沉声道:“阿震,别这么死心眼,没有人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要学会妥协。”

  祁震闻言心里一颤,眼里瞬间见了泪,“我已经妥协的太多了。”

  小惠听见祁震如此说,立刻联想到昨天弟弟带回来的消息,不由得心里一阵悲凉,悄悄退到角落里擦泪。

  秦枫沉默地接受祁震痛苦的凝视,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语言来劝慰或是欺骗,祁震太过聪明,他知道未来等着他的是什么,那些在外人看来耀眼煊赫的权势和金钱,于他而言不过是长满荆棘倒刺的王冠。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再颓废下去。既然爱过一场,哪怕没有结果,也要像个男人一样,去坦坦荡荡做个了结。”秦枫站起身,加重语气道:“不要让你爱的人看到你颓废失落的样子,人生有太多的不得已,但任何情况都不是你虐待自己逃避现实的理由!”

  祁震从靠背上撑起身子,咬牙切齿地瞪着秦枫,眼泪顺着苍白又清癯的脸颊汩汩滑落。

  “除非你有能耐改变这一切,否则,就像个男人一样,站着接受你的命运!”秦枫深深地看了一眼祁震,转身走出了病房。

  祁震浑身颤抖着捂住脸,隐忍地哭泣着,被病号服包裹的纤薄瘦削的脊背微微耸动,仿佛一片瑟瑟秋风中即将凋零的落叶。

  小惠忍住哽咽,走到祁震身边轻声安慰道:“阿震,秦总的话是不中听,可有一点,身体是你自己的,你不能不爱惜,以后的路还长呢。”

  祁震没有做声,他无声地哭了很久,彻底抛弃了生命里最后一点懦弱以及残存的对未来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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