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报社第二批前来支援的同事终于到了,郑岩看见熟悉的面孔,有些抑制不住地眼眶发热。眼镜兄惊讶于郑岩仿佛突然老了十岁的沧桑模样,主动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辛苦了,后面的交给我吧。”
郑岩觉得鼻子一阵发酸,他拍着同事的后背,露出来到灾区以后的第一次微笑。
做好交接,郑岩叫上准备一起回去的同事,收拾好各种器材和资料塞进后备箱里。路边矗立着几块临时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失踪人员名单,很多人在那里翻找,有的默默垂泪,有的痛苦嘶吼,郑岩站在车旁,麻木不仁地看着发生在黑板前的众生苦难,他早已经没有刚来时的共情和泪水,只觉得自己像一块无悲无喜的木头。
“小郑!”隔壁临时医疗点的军医姚主任见郑岩在收拾东西,走过来问道:“怎么?要回去了?”
“是,姚主任,有同事过来接替我们了。”郑岩有些腼腆地回答。
“好啊,你这段时间辛苦了,是该回去好好休息调整。”姚主任爽朗地拍了拍郑岩的肩膀,虽然接触不多,但他很喜欢这个工作认真又能吃苦的年轻人。想起大家刚来的时候,因为第一次接触如此惨烈的灾难,郑岩也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表现出畏惧心理,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也曾让他一度恶心呕吐,但他并没有停留在恐惧里消极工作,而是调整心态,用极强的自控能力强迫自己习惯救援节奏,他后来很快展现出不错的工作能力,不但配合调度疏散群众还帮忙解决了好几个帐篷的临时通讯问题,甚至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承担别人都不愿意做的灾情数据统计工作……
“姚主任,您才是辛苦,我看您每天都要忙到凌晨,跟您相比我实在没做什么——惭愧。”郑岩羞赧地低下头。
“诶,不能这么说,救援是我们的本职工作,但你不一样,作为志愿者你已经表现得非常好了。”姚主任鼓励地拍了拍郑岩的肩膀,“回去除了好好休息,记着一定要去医院心理科做个检测,如果感觉有无法缓解的压力,一定要说出来,不要自己扛着,很多参与救援的人都会留有隐形的心理创伤,不注意的话会对以后的生活造成影响。”
“好,我会的。”郑岩感激地向姚主任点头。
“再见,一路平安。”姚主任伸出右手,郑岩连忙双手握住,“谢谢姚主任!再见!”
“好!”姚主任亲切而简短地拍了下郑岩的后背又大步朝医疗队的帐篷走去。郑岩看着姚主任坚毅的背影,内心升起久久不散的敬意。
终于踏上归程的时候,天空下起了濛濛细雨,雨刷在前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擦拭着时刻汇聚的细小水流,把破碎的断壁残垣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山路上车辆很多,到处是陷坑和碎石,郑岩紧紧握着方向盘,不敢有丝毫大意,然而许是积累了太久的疲惫,说好要陪他一路聊天的同事只坚持了半小时,就歪在副驾驶位上睡得鼾声四起。郑岩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独自打起十二分精神行驶在颠簸的山路上,直到两个小时以后驶出最后一段弯路终于上了通往外界的省道才敢稍稍放松下来。
视线逐渐开阔,道路两旁越来越多的完整建筑和成片的碧绿农田,冲淡了灾区的悲凉与压迫感,郑岩松开一直握着方向盘的右手,疲惫地揉了揉脖子,又在旁边仪表盘的抽屉里翻找着,他想找根烟或者别的什么可以提神的东西,却只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票据里翻出一个瘪掉的烟盒。
副驾驶上的同事睡得十分酣甜,郑岩扫了一眼他那四仰八叉几乎要滑下座位的睡姿无奈地笑了笑,打消了叫醒他替换自己的念头。
雨势逐渐变大,聚集在玻璃上刮不尽的雨水模糊了远处的视线,郑岩只好降低车速。沉寂一周的手机在经过某个路段后开始不断震动,郑岩拿起看了一眼,发现是延迟了许久的各种信息,他随意翻了几页,视线定格在早晨六点多夏冰发来的一条消息:你还好吗?我知道你在灾区会很忙,但还是想提醒你一定注意安全。郑岩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一周以来被高强度工作暂时驱赶的痛苦顺着那条消息一点一点侵袭过来,郑岩痛苦地缩紧了肩膀。一周之前,他还和夏冰在H山上,他以为自己只要足够诚恳,足够努力,就应该获得他想要的,可他做了能做的一切,却还是无法走进她的内心,即便在最高的山巅最灿烂的星河之下,她想的依然是那个人,她向他哭泣,道歉,甚至给了他一个无比纯洁的仲夏夜的离别之吻!郑岩轻轻喘着气放松了僵硬发酸的肩膀,如果没有这一周以来的救援经历,他也许能真的恨她一辈子,可这么多生死两隔的人世苦难已经让他看清了自己的执着里藏着的荒唐与矫情,他要怎么恨?恨她的干净和诚实?还是恨她无法爱上自己?郑岩无语地揉着发酸的眼睛,完全没有注意到路旁一闪而过的危险路段的警示牌。
起风了,瓢泼般的雨势借着风力在路面上荡起一阵阵水雾,郑岩无法平复的糟糕情绪让他再也无法忍受,他焦躁地叫醒同事,“有烟吗?”
同事惺忪的睡眼压根儿没睁开,在身上随便摸了摸含糊地说了句“没有”就又睡着了。
郑岩忍了片刻正准备再叫,突然感觉到地面传来不同寻常的震动。同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郑岩紧张地握住方向盘,瞪着雨幕里灰蒙蒙的前方,“不知道。”
同事伸了个懒腰,下意识地朝车窗外张望,怔了片刻,突然惊慌失措地大叫道:“我靠!快开!山上东西都下来了!”
郑岩脑袋嗡的一声,在地面剧烈的抖动中猛踩油门朝前冲去,同事惊慌失措中想起去拽安全带,可是太晚了,他还没来得及扣进去,车顶就传来噼里啪啦被碎石砸中的声音,几乎就在同时,一块巨大的山石裹挟着大量草木和泥土从天而降滚落在车前,郑岩来不及打方向盘就重重地撞了上去……
轿车翻了个底朝天发出令人齿冷的金属撞击声紧接着又被从山上堆下来的土石推出去几米迅速掩埋起来,暴雨无情地冲刷着裸露出来的山体,黄色的泥水在地上很快形成一条迅疾的溪流源源不断地灌进路边的水沟里……
郑岩苏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头颈被严重挤压着贴在地上,他迷糊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轿车翻了。他试着活动胳膊想用手撑住头顶,却发现脖子被压得完全动不了,他摸索着胸腹部剧烈疼痛的地方,发现那里被死死卡住,他完全感觉不到下半身的存在,然而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有黏糊糊的液体正从湿透的领口一滴一滴流进他的脖子里。恐惧开始在全身蔓延,他难以控制地剧烈地喘息着,挣扎着把头转过一点角度,在余光里瞥见同事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折叠着,毫无动静。他猛地哽住,泪水夺眶而出,他本能地张口想要大喊,却只发出一点奇怪的气声……
临近傍晚,暴雨终于停了。
郑岩倒悬在车里已经奄奄一息,他没有放弃,依旧盯着破碎的挡风玻璃外土石堆里的一条缝隙,那里一点青色的光正随着即将到来的黑夜慢慢变淡。天彻底黑下来的一刻,郑岩死心了,他突然觉得不那么恐惧了,因为人生大概就是这么地不可理喻。他回想起满头白发嘴里总是念叨着听不懂的话的奶奶,想起在几个村子流浪度过的童年,想起叔叔满眼心疼地抱起他对他说“跟我走吧,以后你就叫郑岩”,想起第一次打工拿到工资时的激动,想起拿到大学通知书那一刻的雄心壮志,想起公寓里那一抽屉的获奖证书……他想过各种未来,唯独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告别世界,以后会有人记得他吗?会有人想起他吗?……郑岩在绝对黑暗里闭上眼睛,等待最后一刻的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觉得眼前似乎有光一闪而过,他睁开眼睛,四周依旧是浓稠的黑暗,他忍不住嘲笑自己竟然还有力气渴望奇迹,然后又忍不住哀怜自己这最后的折磨竟如此漫长,可就在他再次闭上眼睛的瞬间,又有一道光透过缝隙闪了进来,他瞬间睁大眼睛,身上那点稀薄的血液也热了起来,身体被本能的求生欲灌注了最后的力量,他大喊求救,拼命在车里摸索着拍打着能发出声响的车体。
路边停着一辆军用卡车,车灯正对着露出半个车轮的土石堆,一个年轻的士兵一边用手挖着车前的土石,一边对身后大喊道:“里面有动静,快到前面驾驶室里拿铲子来!”
顾晓菲爬进驾驶室拿来铲子,立刻蹲在旁边一起帮忙清理,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也跳下车加入挖土的行列。
孙老师从车上一瘸一拐地下来,查看了周围险情,他担心地招呼几个挖土的孩子回到车上去,叮嘱他们不要乱跑。他跛着脚走到小战士和顾晓菲身边,扶着已经开始发烧的额头忧心地看着被埋的轿车。
小战士很快把车前的一点缝隙扩大到一个五六十公分宽的洞,他侧躺在地上,打起手电观察里面的情形,看见郑岩立刻问道:“你怎么样?身体能动吗?”
郑岩用手使劲撑着脖子,用力说道:“我的腿好像卡住了。”
小战士在手电光下仔细看了看郑岩的情况,安慰道:“好,没事,我想办法,你不要着急。”他说着立刻站起来朝后退了好几步。
顾晓菲听见车里传出奇怪的气声,问小战士道:“他怎么说话是这种声音?”
小战士顿了一下,面色凝重地对顾晓菲道:“他气管应该是受伤了,我看他的状态不太好,出血很多。现在整个车是底朝天的情况,他腰部以下都被卡住了,情况很不乐观。”
“我们车上不是有破拆的工具吗?应该能救他的是吗?”顾晓菲紧张地看着小战士。
小战士看着顾晓菲急切的神情有些为难地抿住了嘴。
孙老师虚弱地走到顾晓菲身边,低声解释道:“小顾,我们可能救不了他,因为不清楚他身体损伤的情况,如果贸然解除压力,他可能会在几分钟之内休克。”
“可是,难道就让他自己在这里一直待着吗?”顾晓菲难以置信地看着孙老师。
小战士轻轻咬了下嘴唇,低声道:“我们没有医疗支持,距离这里最近的医疗大概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他挺不住的。”
顾晓菲立刻红了眼眶,“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我们再想想办法?”
小战士眉心紧锁,“他一直倒吊着,血已经流到脖子里了。”
顾晓菲紧紧捂住嘴,孙老师听了小战士的话也不忍地背过身去。
“这一段区域还不稳定,我们必须先完成任务,把这些孩子安全送出去。”小战士掩饰地擦了把早已湿润的眼睛对顾晓菲道。
顾晓菲抽泣着看向小战士,“那我们,我,去看他一眼行吗?”
“别看了小顾,”孙老师劝了一句,小战士皱了皱眉,还是把手电递了过去。
顾晓菲擦干泪水,走到车前跪在挖开的洞前,趴在地上朝里面张望,她想说几句打气的话,可是一看见车里的情形就立刻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郑岩在黑暗中看着突然出现的顾晓菲的脸,惊得大叫起来,他竭尽全力地把一只手伸向顾晓菲,“晓菲!晓菲!是你吗?”
顾晓菲惊疑地看着那张恐怖的满是血污的倒吊的脸,失声问道:“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
“是我,郑岩!我是郑岩!”
顾晓菲瞬间惊呆了,盯着黑暗里郑岩那双充满求生欲的眼睛,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哆嗦着伸长胳膊握住郑岩的手。
小战士和孙老师看见顾晓菲的异常举动,都立刻围了上来。
顾晓菲哭着对郑岩道:“郑岩,郑岩!怎么会是你!我,我肯定救你,你坚持一下,我一定救你!”她挣脱郑岩的手,爬起来紧紧攥住小战士的衣袖,“是我同事,他是我同事!求求你,一定要救他!求求你!”
小战士惊愕地看着顾晓菲,脸色变得难堪起来。
孙老师见状,立刻拉住顾晓菲压低声音道:“别哭这么大声!会刺激到他的!万一他因为情绪激动昏迷,就更不可能配合我们施救了!”
顾晓菲连忙退后好几步,她想用手捂住嘴,可是一眼看见手上沾满了郑岩的血,反而忍不住浑身颤抖着哭得更厉害了。
小战士看着顾晓菲突然崩溃的的模样,跟孙老师低声商量道:“破拆工具是有的,可即便把他拖出来,他也撑不了几分钟啊?”
孙老师看了一眼几步之外情绪完全失控的顾晓菲,叹气道:“不救的话,这姑娘后半辈子估计都好不了了。先看看他上半身伤的怎么样,只要颈椎没有错位,人还是完整的,就先想办法拖出来吧。”
小战士无奈地点头,去车里取出千斤顶撑住车前框架,躺下来探进半个身子查看情况。他摸了一会儿钻出来对孙老师低声说道:“颈椎没有问题,但是胸骨有一定塌陷,不清楚内脏的情况,但两条腿情况很不好,我摸到的应该是有粉碎性骨折。”
孙老师吸了一口凉气,“那这块仪表盘好拆吗?”
“也拆不了,变型点和车架嵌在一起了,最多抬升几公分,只能把他拽出来,但可能人就废了——”小战士为难地抿住嘴说不下去了。
“尽力吧!把他两条腿都绑上,一出来就赶快送到最近的医疗点。”孙老师朝小战士点点头。
小战士第二次拿着液压剪和扎带钻到车下,安全带很快被剪断,可发动机变型太严重,他摸了半天只勉强绑住了一条腿,爬出来的时候已经满头大汗。
“我来吧。”顾晓菲终于控制了情绪,走到小战士身旁请求道:“我胳膊细一点,你教我怎么绑。”
小战士犹豫地看着顾晓菲哭得惨白的脸,孙老师在一旁道:“让她绑吧。”
小战士深呼吸着把绑带交到顾晓菲手里,认真说道:“他的腿有粉碎性骨折,你要把这个扣在他大腿根,目的是阻止断肢血液回流心脏,但是我刚才根本摸不到他的膝盖,所以你要想办法绑到大腿上,越接近大腿根越好,如果实在不行,也必须在膝盖以上,等把人救出来,我们再绑第二道。还有就是,动作要快,听懂了吗?”
顾晓菲深深点头,紧紧攥住绑带,她侧躺在地上尽量把身子探进洞里,没有再看郑岩的脸,而是冷静地说道:“你忍着,我一定救你出来。”
郑岩在手电的逆光里看不清顾晓菲的脸,但心无端地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信任与希望,他知道如果真的存在可以解救他的天神,一定就长着那张脸。
顾晓菲把手努力伸进仪表盘下面的缝隙里,每摸到郑岩腿上一处骨折的凸起,内心的痛苦就增加一分,她勉强摸到膝盖处就再也伸不进去了,她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抖,把扎带从一处断骨边的缝隙里穿过去,然后一点一点往上提拉,越过膝盖在大约十几公分就再也没有空隙了,她没有犹豫,当即死死收紧带子,直到勒得手心发麻才松手。
最危险的抬升开始了,郑岩感觉每一分的松动都伴随着浑身钻心的剧痛,他拼命咬着牙配合着从狭缝里被拖出来,感受到自己从未有过的剧烈的心跳。周围一下子空旷起来,车前灯的光亮有些刺眼,他面朝上躺着,看见最多的竟然是孩子们的脸。他知道很多人在抬着他移动,可是感官却像是隔了层水,看不清楚也听不真切,他觉得有人用带子绑住了他的大腿,系得那样紧,以至于两条腿好像都要被勒断了。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车上,他看见顾晓菲正对着自己的沾满泪水和血迹的脸,她握着他的手一直不停地跟自己说着什么,可他已经听不懂那些话了,他越是努力想保持清醒,越能感觉到意识的一丝丝流逝,他在心里呐喊着能见到她真是太好了,他想要朝她笑,却还是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