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有时候更像恐惧,就像我们知道黑暗的床底、燃烧的火苗、海面下的深渊,带给我们的恐惧,更多的是恐惧本身,而不是非要去拥抱它们。
所以,简寒就任由想念存在吧,有时候它无时无刻不存在,有时候又倏忽的消失掉,有时候它如影随形,还以为开始了遗忘,转念之间,怎么又是它。
如同长在简寒脚上的茧,只要活着还在奔波的她,无论穿着多贵的鞋子,脱下袜子时,茧印仍清晰可见。
简寒于是脱掉了沾满雨水的靴子,和着贴身的丝袜一并除去。
在罗唐英转身为她放置提包和围巾之际,她揉捏起酸痛的脚踝,无意识地看着落地玻璃窗上滴落成行的雨丝。
“今天院里的尾牙,你没有去?”罗唐英一边准备着泡咖啡的直饮水,一边问他的女友。
“有,吃过聚餐了。”简寒答道。
“还是和去年一样的地方?”
“不是,去了仇芝丈夫推荐的另一家酒店。”简寒说道。
“吃饱了咯?”
“嗯。”简寒有点疲惫,事实上,她吃的确实还行。
于是,为了消食,她没有搭乘任何交通工具,而是,走了几里路过来,路上下起了雨,才又沾湿了鞋子。
罗唐英想起去年简寒对尾牙的餐食并不满意,几乎没吃,饿着肚子过来他这儿,结果两人半夜又出去吃寿司。
简寒偏爱吃凉食,那家寿司店,连关东煮都可以按照顾客的要求,进行冰镇。
简寒会因在冬季饮用冰镇后的食物滑过肠道时的突然战栗,脸上涌出和平时略显严肃的表情完全不一样的微妙变化。
罗唐英意外的很喜欢简寒那种样子。
她会吐一吐舌头,又略歪一歪头,向注视着她的男友莞尔一笑,似乎要为她的失态表示歉意。
天知道,他是有多么喜欢她那时候的样子,虽然,他从来不会告诉简寒。
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简寒还没有步入婚姻。尽管那时,他们也只是止步于相遇而已。
谁也不可能预料到,多年后,他们还会有第二次相遇。结果那时,简寒却又准备走出婚姻。
数一数,他已经认识她十六年。十六年,杨过等待小龙女的时间刚刚好,也是十六年。
当然,他从来就不是杨过,他向来自诩在感情中是练达于“万般花丛过,片叶不沾身。”
所以,第二次遇见简寒时,那天的记忆仍然犹新。
罗唐英不禁回想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注意那个并不年轻的女人呢?
“好像那天也是下雨天。”罗唐英突然像是要问简寒似的,说了这一句话出来。
“什么?”简寒见男友摆好了咖啡杯,朝她走了过来,嘴里还冒出那么一句话,正望着雨丝有点出神的她,还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是说我后来再遇见你的时候,那天也是下雨。”
学医出身的他,对自己的记忆很是自信,他肯定地说着,随后又递给她另一杯特意加了冰块的咖啡。
简寒仍是双手捧接了杯子过去,更是习惯性的说声“谢谢”。
像往常一样,她将冰凉的咖啡一饮而尽,尔后,为了回应男友将旧事重温的温馨一样,她莞尔一笑中流露出一丝往事重提的羞涩。
这副模样早已不该是四十不惑的女人应有的姿态,蒋生嫌弃的便是这样踩在云端生活似的简寒。
而不想被婚姻拘束,也从未对谁加以婚约束缚的罗唐英却对这样的简寒欲罢不能。
那天也是下雨天吧,雨丝飘飘洒洒,有越下越大的迹象,路上行人纷纷躲避,没有带雨具的人几乎都在小跑前行,唯恐不及。
正买了人生第一辆汽车,行驶在路上的罗唐英,第一次体会到坐在驾驶室里看外面世界的心情,他想着要慢慢开,反正他又不急着避雨。
这辆进口车的雨刷把车头窗前的雨刷出了漂亮的弧线。
于是,带着欣赏雨夜的心情,他看到了走在人行道上的简寒。
在她旁边,别的行人匆匆而过,或用随身携带的物品遮挡头顶。
简寒走的不紧不慢,手上明明还拿着提包,她也没有半点要用来挡雨的意思。
看起来,她那件黑白相间的格子外套并不是什么廉价货,但那样不紧不慢走着的女人,不像是心疼雨会把一件价格不菲的外套淋湿的模样。
罗唐英侧头多看了几眼,自然意外地发现了异常。
简寒提包内侧印有城里那座剧作院的标志,那个标志听说是在剧作院成立一百周年时,让他们分散世界各地的100名精英校友集体创作而成,一个非常著名的标志。
这正是明天罗唐英将应邀前往的地方。
明天作为相当于牙医医学顾问的身份,将要去那儿为剧作院排演的某幕“侦探推理”剧指导“尸检”的罗唐英,今天在路上就看见了简寒提着印有剧作院标志的袋子,她在雨中走得又是格外的与众不同。
罗唐英禁不住对简寒产生了好奇。
后来,确定了和简寒男女朋友关系后,他常常也是这么告诉自己和简寒的:“一个三十六岁的成熟男人对三十二岁的女人产生好奇,那就是一种爱了。”
他学医出身,理性思维在他处事中占据绝对主导,所以,他一点也不掩饰自己对简寒的“爱”。
他觉得喜欢就是喜欢,爱就爱了。
十六年前,他还是大学校医部的兼职医师时,他第一次遇到了在大学读研究生的简寒。
她来校医部拔一颗长在口腔里十年之久,不,比十年更久的智齿。
那天,他应该就喜欢上了她,不,理科思维的他,不会使用“应该”这样显得寡断的词语。
简寒工于剧作,天马行空的想法时常占据生活,使得她有些多愁善感。
就像现在,又看着窗外有点发呆的女友,将双脚用被子一角盖住,抿完咖啡后的嘴唇仍习惯性的紧抿着。
罗唐英为了打消她渐渐浮上的哀愁,也为了打消自己并不了解她内心深处真实想法的隐隐不安。
他关了一侧灯光,将手抚上简寒略显瘦削的下巴,嘴唇印了上去,同时也低喃了一声:“简寒,我们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