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有时候能冗长到多长呢？仿若你在这里，听闻远处发生伤亡惨烈的事故，你也只能在这里，说一声“哦”。然后呢，然后没有了然后。

　　生命有时候能短暂到多短呢？假如你看到过孩童的长大，你自然又会觉得，所有的生命皆是独立个体，它某时某刻就会站在面前和你进行告别。

　　某个平静无奇的夜里，孩子还是个幼童模样，软软小小的身躯，蜷缩在他的被子里。

　　简寒卧于他的身侧，就在她心下无事，迷糊中即要入睡时，儿子轻笑了起来，又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简寒掖了掖他的被角，盖住了他外露的肩膀，问道：“你说了什么？”

　　那天儿子并不像经常的那样，在简寒做出将被子替他盖严实的温柔动作时，他会将小身子靠向妈妈更近些。

　　他仿佛像对自己回答，又仿佛也像是对简寒回答，他说道：“我刚才在想，阳台外面，妈妈用来晒衣服的绳子是用什么做的呢？”

　　那句话说出来的语气蓦地陌生，不似他毕竟只是几岁幼儿的年纪，俨然小大人一般。

　　虽像是问简寒，却又不待简寒回答，他只是觉得就那么想嘟囔一句，就随口说出吧。

　　果真，简寒还来不及想到答案，儿子就已经沉睡。

　　简寒耳听着这时不知道从楼道里的哪家传来了某种声音，那是洗衣机转动时，发出的轻轻的轰鸣声，“咔”、“咔”的一声又一声，单调地重复着。

　　那天，究竟何时她又再入睡的呢？

　　所以，居室外究竟是用了什么材质的晾衣绳呢？

　　后来，她送儿子和蒋生去到国外，和平分手的夫妻，执手相看，无言告别。

　　天真烂漫的孩子则在一旁玩闹，兴奋地看着轮渡离母亲越来越远。

　　远远的海面上传来了汽笛声，猛地一声，沉闷又漫长，终究还是掩盖住了简寒呼之欲出的“再见”。

　　她想，她的孩子可能已经和她告过别了，就在那天问话的夜里。

　　轮渡远去后，简寒望着天空漂浮的某一朵白云，云朵前一刻还像父子俩的轮廓，后一秒便幻化无形了。

　　这时远远的海面上又传来了一声汽笛，遥远缥缈，许多年前的对话也随之缥缈而来。

　　彼时蜜月，简寒和蒋生用婚前积攒下来的钱，乘上轮船渡海而行。

　　两人相拥着望向浩瀚的大海，说着话。说着说着，竟说起更遥远以后的事来。

　　“我死了以后，不要埋到哪里。”

　　“我死了以后，也不想埋土里。”

　　“那你把我烧了后，骨灰撒到海里吧。”

　　“好。”

　　“哎呀，不行。”当时的简寒像想起什么，讶了一声，笑将起来，又说：“我一边撒，骨灰一边掉我眼睛里，怎么办？”

　　“那你就使劲地笑，千万别哭。”蒋生环抱着她，说道：“一定要使劲地笑，笑出眼泪那种，那是死去的我，用眼泪洗去你的悲伤。”

　　当时的两人，怎么会有悲伤？

　　听闻那样的话后，简寒一言不发，看那起伏不已的波浪，似眷恋着船身，荡漾远去。

　　她将身子更紧紧地靠近蒋生些，比她高出不少的蒋生，俯下头，以吻封缄。

　　再后来，简寒旧地重游，去到了曾经一家三口最早居住过的地方，那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了，经年尚在。

　　她走到居室外，阳台陈设和记忆里的模样变化不多，养过鱼的鱼缸底印，还圈落在地面。

　　添了几盆新主人买来赏心悦目的花，只不过土壤硬化的厉害，花都开败了。于是，又随意地栽了葱或蒜苗什么的进去，居然开的郁郁葱葱。

　　“简编（导），这儿陈设挺适合我们要编的年代剧呀。”

　　“没错，看样子，有几十个年头了，当年的人原来住这样啊。”

　　随行的一些人，七嘴八舌地说着。

　　简寒一抬眼就看到了居室外的那条晾衣绳，一眼望去仍是那么熟悉，正是她使用过的模样，简简单单地用电线绑结固定。

　　墙壁上的瓷砖早已是陈旧不堪，除了使用电线材质的晾衣绳，却意外地经久耐用。

　　仿佛听到儿子小时候的问题响起，简寒察觉到眼眶竟不自觉地盈泪，遂借此抬头，试图让眼泪流回眼里。

　　她自言自语的脱口而出，回答了当初的疑问：“原来，是用这种做的啊。”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答案回应为什么人们走着走着就走散了呢。

　　与蒋生共度的婚姻里，用电线做成的绳子是那般的刺眼。

　　在后来光鲜度日的简寒眼里，在后来远渡重洋，外人说来亦是光鲜无比的蒋生心里，是不是也是一个无声的答案，以此宣告了夫妻难再共白首的失败。

　　简寒想不出，和自己生命中来来往往的每个人，聚而又散的原因。

　　因为，她想到了自己和尹泰临，她和尹泰临告别的原因，答案又是什么呢。

　　简寒想了又想，往事一如烟云，在天上飘了又散，只剩清晰的轮廓印出从前。

　　或许，尹泰临曾说出的那句话，就是告别。

　　他说：“简寒，我们是没有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