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走在路上,像是踩在棉花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
简寒身处以上的梦境,心如明镜。
那不是她,但也是她。
梦境里一直在走的始终都是同一个男人,模糊的脸,却有着清晰的目的。
他要去找他的六姨。
六姨是他母亲的亲妹妹,一个病入膏肓、行将离世的女人,一个和他隔了辈分却没有隔着年龄的女人,他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情根深种。
碍于现实旁人的唾沫星子,他半辈子都在出走他乡,正常地结婚生子。
直至知道六姨一生未婚,如今将死,他抛下所有,回乡见她。
于是,他一直走在路上,却一直到达不了终点。
这个梦境自从简寒二十几岁时第一次梦见以后,循环往复,不定时地就重复出现在简寒梦里,数不清有多少年了。
习惯了在这个梦醒来后,会莫名地泪流满面的简寒,现在醒了。她触碰到自己的脸,果真,泪痕累累。
室内漆黑一片,唯有仇芝屋内,一丝光亮从虚掩的房门缝隙映入眼帘。
简寒发出了从坐椅起身的轻微声响。
“嗨,你醒了是吧?”仇芝房内传出了她的爽朗声音。
这个性格豪爽的北方女孩也有她心思缜密的一面,早先她就已回来,见简寒躺卧深睡,便刻意没有点灯,脚步轻移,所以没有惊醒她。
“嗯,醒了。”简寒应道,又觉肚饿。
突然,眼前如白昼般的光亮铺满整室,是仇芝拧开了大厅灯光,又坐到她身旁。
“你肯定饿了,我从他那儿带了吃的。”
仇芝边说边打开桌面的保温盒,“辣味卷”的香气浓郁扑鼻,这种料理里面含有辣味的年糕,很贴切简寒的味蕾。
简寒赞道:“太感谢你们了。”随即肚内翻滚的饥饿让她来不及梳洗,便大快朵颐起来。
出身北方的仇芝嫁给了一个世居此地的外地人,那是个朝鲜族人,颇爱吃辣,他的家族在此打拼多年,经营一家颇有名气的连锁餐饮店,其中招牌菜之一就是“辣味卷”。
仇芝是坚定的半婚主义奉行者,每周有一半的时间给了自己,住在单身时租下的公寓,用于工作和休息。另一半的时间则给了丈夫,维系婚姻和家庭。
简寒笑称她是游走水火的女人,也由衷感叹那个能做出“辣味卷”的男人的包容和爱意。
今天正逢仇芝的水日,简寒说的,一半是属于自己的时候,女人如水,就称作水日。
此时,夜色霓虹在窗外如星星点点,临近夜深,两个好友皆以最舒适的姿态相互对坐。
仇芝半躺进坐椅,舒缓地点燃起一支烟,然后说道:“你梦见殊途了?”
简寒知道,是自己脸上的泪痕未干告述了她。两人相识多年,又同在剧作院共事,简寒的梦境,并不是她们之间的秘密。
更何况,这个梦境在剧作院是人尽皆知。
如今是剧作院编导的简寒,擅长将不同故事演绎进不同剧目,将她的或其他人的梦境演变成现实的剧目来上演,是身为剧作院编导维持生计的方式之一。
十几年来,关于那个男人和他的六姨的故事,早已成了简编导的代表作之一。
可以说,每一年她执教的学生们,都要学习这幕剧,这幕根据简寒的梦境改编,被简寒命名为“殊途”的剧目,同样每一年都遭受着不同的哈姆雷特们的改动。
简编导向来主张学生们选择任意的方式去表达,有人将人物改成“黄飞鸿和他的十三姨”、有人则改成“民国的家仇情恨”,皆各有千秋。
唯有这幕剧的名称一直未变,始终用“殊途”二字。
所以,仇芝就用“殊途”当作简寒梦魇的代号。
只有和简寒共处一室的仇芝才知道“殊途”其实是个梦魇。
因为简寒从未梦见过那个男人的真面目,因为简寒每回梦后,都是泪湿枕巾。
“嗯”。简寒应道。
她有身心俱疲时只知点头说“嗯”的习惯。
仇芝手上的烟,已燃到一半,她又问道:“还是没梦见那个男人的脸?”
简寒摇了摇头,快要把“辣味卷”吃完的她,顺手也从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细长的烟,但只是先拿着,她还没想那么快点上。
仇芝道:“它也算养活了我们十几年啊”。当初和简寒一起合作,将“殊途”搬上了剧作院舞台的她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幕后人员。
现在,她仍是幕后,但今非昔比。能成为“水日”里的自己,全是因为现如今幕后价值的底气十足啊。
简寒却走着与之不同的道路,她才华横溢,能力出众,老院长曾有高判:“简寒是剧作院可台前亦可幕后,更可登台的人物。”
性子里有随波逐流一面的简寒,年近不惑,却选择了苦劳最多的工种——编导。
仇芝看着不点燃烟卷,尽在把玩的简寒,仍是面容姣好,青丝拂面,泪痕犹在。
还真是个从年轻到现在,“我见犹怜”的女人。
仇芝就带些欣赏、带些钦佩、又带些迷惑的问道:“简寒,你有没有想过?”
“嗯。什么?”
仇芝的烟已经燃尽,她吐出最后的烟圈,幽幽地说道:“很多幕后,也想问你。简编导,殊途里,他和六姨到底有没有做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