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幼儿的简寒，对于小城的记忆，总觉得头顶上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

　　再长大一些，她的认知也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以至于现在的她，眼眸里时不时地浮起灰蒙蒙的雾气，总让人觉的她的不易亲近，不过持此想法的以女人居多。

　　那些没有过多交集的女人，对简寒的印象，就是那对灰蒙蒙的眸子，仿佛她的名字，略带寒意，微微抗拒。

　　而和简寒颇有些交往的男人，无疑又是抱有另外的想法。

　　借用徐月如的话来说，“简寒，有时候，看着你，真的会被你的假装无辜打败。”

　　这句话，是徐月如和她行将决裂的那一刻说出来的。

　　而那时，徐月如还不仅仅只是说了那么一句。

　　简寒有时，会把他们或她们说过的话，像忘记一抹云彩一样的忘掉，有时，又像记得一道彩虹一般的记得。因为，云彩并不值得珍惜，彩虹却常常罕至。

　　于是，在记得过往话语带来的伤痛的瞬时，她的眼眸就开始漂浮起薄薄的雾气，灰蒙蒙的，泫然欲滴。

　　这时，褚忱正不无忧虑的看着对面的她。

　　“怎么了？”简寒略冷的声音发了出来，有点干涩，毕竟，在心理咨询室，她已经呆了快两个钟头。

　　室内的冷气充足，简寒裸露在外的胳膊，还泛起了鸡皮疙瘩。这或许也是她眼眸的光冷冷的原因。

　　褚忱是罗唐英介绍的心理医生。听说专业是助人睡眠，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打开了简寒的一部分心扉。因为他当时无比自嘲地说，心理医生最骗钱的活，就是他天天干的——帮助失眠困扰的人好好睡一觉。

　　简寒本就是不愿意听从劝说的人，却碍于罗唐英的三令五申，那天被罗唐英陪同着走进褚忱的工作间，第一次见到他时，简寒就有点愣住了。

　　“怎么了？”当时，褚忱问了和此时简寒正说出来一模一样的话。

　　当时的褚忱并没有穿医生专有的白大褂，他穿着的是一套剪裁合体的西装，看起来价格不菲，口鼻被一副白色的口罩遮住，只露出眉眼。

　　简寒一见他那眉眼，心下已天旋地转，他像极了尹泰临的神韵。

　　再长大后的她和尹泰临，早已天各一方，从无联系。简寒脑海里记得的仍是十七八岁的尹泰临，可眼前明明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何来相似？

　　简寒后来想起，中年的尹泰临因从事媒体工作的缘故，常出现于新闻媒介上，不久前她曾经在电视中意外看过他一面。

　　简寒望了望罗唐英，她突然意识到男友的真实目的，他一早是知道尹泰临的存在的，他一早是见过尹泰临的照片的。

　　他把女友带到神似尹泰临的褚忱面前，是真心希望简寒能改善失眠症状的吧。

　　“她可能觉得你口罩下戴的是假牙。”罗唐英一见简寒的神情，什么都明白了似的，于是对褚忱打趣说道。

　　褚忱笑了起来，一边摘下了口罩。

　　“不像他，根本不是他。”

　　简寒天旋地转的心，停了下来。

　　露出真容的褚忱，是将两鬓胡须剃的干干净净的中年男子，和大多数的医生一样，发丝早白，两鬓已衰，透着异于常人的精明和某些睿智。

　　后来的事实证明，褚忱确实是个非常专业的心理医生。

　　罗唐英常常以他的周边朋友颇有建树为傲，这种类似于社会精英阶层的自我认知，孰不知，有时也感染了简寒，有时，却也孤立了简寒。

　　就在感受到孤立同时的简寒，冷冷地对褚忱问道：“怎么了？”

　　她从工作间的诊室坐椅上拿起薄外套，今天她穿的是灰色的防晒罩衫，内搭灰色打底针织背心，再配齐膝的白色裙子。

　　褚忱仍是忧虑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移动，于是他道：“简寒，你先坐一会吧。”

　　在这一两年的治疗时间里，简寒的习惯是，一旦从工作间的诊室苏醒，她便起身，穿好外套，迅速离开。

　　简寒仍不能很好地和褚忱寒暄，不仅仅是褚忱，她对除了特别亲近的人之外，都不能很好地寒暄。

　　也许，她确实自带着天然的寒意和疏离。

　　听言，简寒便有些困惑地在外间的沙发椅上坐了下来。

　　“是治疗出现了什么问题吗？”

　　“去倒杯热茶进来。”褚忱吩咐一旁的女助手，工作间里，必须留有一两名女助手时刻留观，是心理治疗失眠不成文的规定。

　　一个短发小姑娘应声出了去，剩一个长发小姑娘开始整理工作室其他杂乱事宜。

　　褚忱缓缓转过坐椅，以一种最平易的姿势朝向简寒，然后他说道：“你还要假装多久？”

　　简寒闻言，默默地抓紧了外套，一只手不自觉地抚摸着仍泛有鸡皮疙瘩的胳膊表面。

　　她显然是明白褚忱说的话的意思。

　　然而，接下来褚忱的话，令简寒更是感到不寒而栗。

　　“我不是说你假装睡着的事，我是想知道你还把我当成尹泰临先生吗？”

　　从没有听过别人用敬语称呼过尹泰临，猛然这么一听，简寒瞪大了雾蒙蒙的眼眸，那眼底蕴藏的神情能让男人瞬即荡了心神。

　　眼前的褚忱却不为所动，或者他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他开始朝桌面上的某一样东西伸手过去，随即他拿了起来，是个白色的东西逐渐清晰可见，他将那副白色的口罩戴了上去，遮住了口鼻，遮住了最不像尹泰临的部位。

　　现在在简寒眼前呈现出了最像尹泰临的眉眼，在褚忱的刻意而为下，他就是尹泰临。

　　“简寒，你还要假装不喜欢我多久？”

　　褚忱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枚炸弹，迅速在简寒的头顶上空，轰然爆裂。

　　在简寒晕厥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看到了尹泰临十七八岁的面庞。他站起身，亲吻了她脸颊的面庞。

　　她看到了尹泰临二十来岁的面庞。他停下前行的脚步，双手环抱住本是并肩而行的她，让她紧紧伏于他胸前的面庞。

　　她看到了尹泰临还是二十来岁的面庞。他寸缕不着，且动作轻柔，在她身上释放着隐忍着的激情的面庞。

　　最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更摸不着的，坠入无底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