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还好吗?”罗唐英的简讯传来。
褚忱打开手机界面,编辑了一条信息,“正准备登机。”然后,发送了出去。
那头,罗唐英很久也没了回应。医生的职业,时常会有突发状况牵绊住,忙碌到没有及时回复,甚至就此忘了回复,也是常有的事。
而事实上褚忱身处与机场完全相反之地,他要前行的目的地,是这个城市最知名的剧作院。
此时,时值盛夏,弃车而步行的他,已经被头顶的烈日灼得满身是汗。
沿途的街边有许多提供冷气的商店,他瞅到一间看起来顾客不是很多的咖啡店,走了进去。
年轻的女服务员看到顾客进来后,习惯性地先打了声招呼,“你好,这边请。”这是一个和他的助手柳香织年龄相仿的女孩,一边说着话,一边打量他的眼神,带着相差近乎二十岁的隔阂。
“我已经是中年男人,还是个看起来不应该会进这里的中年男人。”
褚忱一边想起这样的话,一边将西装外套放在另一张无人入座的座椅背上。
正是炎炎夏日,虽已接近夏季尾声,但酷暑难耐。进来店里消费的年轻的上班族身上见不着像褚忱那般的穿着。
所以,两鬓斑白,还西装革履的褚忱坐下来后,自然而然,点了一杯不加糖也不加奶的黑咖啡。
这点和香织又不一样,每次两人在咖啡店碰面时,香织都会点各种口味基底的冰咖啡,她还喜欢加上多一些的冰块。
相比之下,只喜欢喝手冲咖啡的褚忱,颇不满意年轻店员们的操作。
在浸淫过几年留学生涯的褚忱看来,他在国外的随意一家咖啡店都能品尝到比国内更为正宗的咖啡口感。
当然,他的这些想法,仍会被香织嗤之以鼻。小了他二十岁的香织,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褚忱抱有近似对待前辈还是行界精英的敬畏或崇拜。
或许,正是她表现的如此不同,当她做了褚忱一年助手后,两人发展成了男女朋友。
说不清楚,是谁先主动提出来的交往。
习惯了工作日之外,周末的早晨在香织躯体旁醒过来,怀抱着一具无比年轻又无比美丽的躯壳,褚忱每每能再一次重新点燃昨夜的激情。
这样的体验,就是罗唐英揶揄他的话,“你还觉得自己很年轻,是吧。”
那么,身处大多数同龄男人尚且达不到的阶层地位的褚忱,来到明显并不欢迎他的店内,啜着寡淡无味的黑咖啡,望向街对面的那家剧作院屋顶,还向罗唐英扯了明显的谎言。
他来寻找什么?是想看在剧作院里来来往往的年轻人,抑或是他认识的简寒?
他问自己,“我心血来潮的过来,是出于什么目的?”
距离简寒在褚忱的追问下,最终晕厥过去,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而因为这次事件,褚忱被“追责”了一个礼拜。
当然,所谓追责,其实只是例行检查诊室工作记录时,取决于看待此类情况是轻是重而已。
可能恰好,简寒是罗唐英的女友,恰好,例行检查的巡查组某位组员来自于罗唐英的医院。此时此刻,可能同行相轻而已。
香织那天也在场,她就是那个留下来整理善后的长发女孩。
她能以助手身份长期存在,最大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她和褚忱的关系一直被隐瞒的很好,包括简寒在内的患者从未觉察出来。
知道褚忱被追责,香织也只是后来坐在公寓的床上,抽着烟时,提了一句:“你觉得是不是记录的太真实的原因?”
褚忱看了一眼她,她浅金色的眼影在升起的烟雾下显得似有若无,于是答道:“你在工作上的出色,是能做我助手的重要部分。”
香织笑了笑,她转过头来问道:“也包括做你女友吗?”见褚忱听了后,什么话也没有说,也没有什么表情,她掐掉了抽了一半的烟,将光滑的身子移往被褥里再下一些。
褚忱闭上眼的一刻,眼前就那样浮现出简寒晕厥的样子,她的睫毛自然微翘,素净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妆容,却比醒着时的淡妆更为迷人。
四十岁的女人,那天竟像被催眠了的睡着,问题是,两年的治疗里,她从未被真正地成功催眠。
那天仅是他的两句追问,她却如睡着般晕厥了过去。
柳香织的名字是因为她母亲生她之前看了一部日本电影,就替她取了电影里面女主角的名字。
拥有异国称谓的中国女孩,年轻漂亮,毕业后,一直工作勤勉,没有复杂的男女关系,还愿意做你这个中年男人的女友。
她在工作日记上记着“患者此后被追问数次,……明显可见患者的心理承受压力逐渐增大……医生突破了一定的非共情界限,在达到治疗目的前提下,造成患者突发的晕厥。”
这样的记录,已经足够真实和准确。或许,香织成长的速度超乎褚忱的预料了。
正因为褚忱触碰了非共情的底线,他的“追责”中要以一个礼拜“休整”的时间写好上报的报告。
意味着这个礼拜没有“工作”可做,才有最开头罗唐英深谙此道,发过来的简讯关心。
而褚忱选择了同样的一句话又发给香织后,他在城北某一处旅店找到了栖息,预付了七天房费的定金,就徒步出门,走着走着,就想到去剧作院。
他选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剧作院的侧门,仿佛会被正从门里走出来的简寒看到一样,他尽力往里缩回身子,期待简寒也许能看见他,更担心简寒一眼就能看见他。
就这样,他面前的咖啡一再续满,坐着看见斜阳渐暗,才意识到自己莫不是有些傻气。
四十好几的男人,坐在这,等着一个女人出现,这并非因为喜欢而为之的行为,简直称得上是愚蠢。
他只是短暂地被“休整”而已,他只是傲气感到有些“受挫”而已,他想看到简寒,无非是想在她身上撒点“怨气”而已。
一个瘦弱的中年女人,一个好友的女朋友,一个诊疗失败的患者,我在这等待是出于什么居心?凡事从利益本身出发的医生是不能不理智的。
这样想了想后,褚忱从座位上起身,他准备结了账,离开这里,离剧作院越远越好。
“你好,请付……。”年轻女店员微笑着说出了要付的费用,褚忱从钱包里掏出纸币递给她,这也是香织会诟病他的地方。
有时会坚持用老派的付钱方式,褚忱常视之为医者秉持的固执,他隐隐为傲,也是自然知道,这种做派的老套,并不能被大部分人接受。
果真在听到女店员发出“呀!要找零钱。”时,他正准备放弃这个做派。
却不料,女店员迅速从柜台里找出准确数额的零钱,递给他的同时,竟说了一句,“没关系,我们这里也有顾客是用纸币支付的。”
不知为什么,褚忱第一时间就想起来简寒,她会不会是这个女店员口中说的那种顾客。
想着简寒从包里拿出钱包,找出零钱递给别人的模样,褚忱突然觉得他如果能送一个钱包给她的话。
如果的话。他按压住了一直往下想的念头。
为了转移这种不应该具有的想法,褚忱看到女店员的脸确实比香织要稚嫩不少,他瞬即明白这女店员可能还是个学生,是来社会兼职的。
“请你稍等,”女店员突然想起什么,她迅速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码放整齐的一堆纸袋中拿出其中一个。
“这是下午茶的点心,看你今天只喝了咖啡,这个点心是我们剧作院和咖啡店合作的小食,请你免费品尝。”
女店员这样说着,身上散发出了剧作院学生的气息,和暮霭沉沉的医院气息完全不同。
褚忱接过纸袋,出了门,斜阳已经西移,热气已然退却,街上吹来盛夏即将结束的阵阵凉风。
褚忱心里某个角落开始迸发出推倒一切的声音,这个声音推倒了刚才他坐在座位上却怕被简寒发现的所思所想。
他刚才为什么是担心简寒看见他,他明明就是因为想见到简寒才会过来的。
他刚才为什么说简寒是被诊疗失败的患者,明明就是因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了非共情的界限。
至少,在罗唐英告诉他,他像尹泰临之后。
至少,在简寒第一次看见他,就泛起了光的那对眼眸之下。
至少,在简寒与他面对面的治疗时,局促又热切,惶恐又真挚的眼眸里,那束光始终存在。
到现在,他终于也分不清自己和尹泰临共生了多久。
也许,简寒晕厥前,他问的那句话,也是追问自己,更是追问与他共生的尹泰临。
可笑的是,他从未见过尹泰临。
更可笑的是,成年后的简寒爱着罗唐英,也爱着尹泰临。
而他呢,他又在扮演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