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的云雾凄迷,似乎是过了很久才有些消散。
简伯冰只记得在工作间隙抬了会眼,还瞄到了钟表上的时间,已经过了12点。
具体是过了1点还是12点,简伯冰后来还是记不太清。
这对他来说,意义总归是不大。
反正他只记得,女儿简寒回来时,妻子也没在家。
简寒回家时没有看到母亲,家里只有父亲在两居室的一间略大一些的卧室内。
那里设了一处几平方左右的所谓“工作间”,父亲仍是一如既往地专心地埋头作画。
平时她和父亲很少交谈,尽管她是有点喜欢母亲不在家的样子,否则她这么晚回来,一定会受到简母的数落。
但那天,她回来,只在自己的居室呆了一小会后,就转到了父亲的工作间附近。
“嗯?囡囡(简寒小名),你喜欢看什么呢?”
简伯冰难得看到,自从上了高中的女儿极少会到他身边转悠,更何况她似乎还准备坐在他旁边,看他正给手中物件上色的活计。
“哦。”简寒的声音像是刚才被困顿在云雾里许久,迟迟没有定音,还略微苦涩着。
直到她不定睛的瞳孔在看到简伯冰案头有幅草稿图时突然有些放大。
于是,她指了指那幅草稿画,问起父亲来,她说:“它是什么?”
简伯冰一时没法分辨女儿是问图案还是问用途,他拿起一捆草稿画里的其中一张,问:“你问这个吗?这是要画在瓷碗里的模版画。”
简寒摇摇头,苦涩的声音再次发出来,不太像是非要从父亲那儿得到正确的答案。
她更像是自问自答道:“它应该是海浪吧。”
简伯冰看了看女儿所说的“海浪”,这案桌上的图纸大多是陶瓷厂技术组几十年来一直固定使用的模版画。
他是真的有点记不清这幅“海浪”的来历。
不过,为了给女儿一个满意的答案,他绞尽脑汁的想着,终于想起来是上一任组长前几年从档案库找到的。
组长当时神色兴奋,在简伯冰面前显得话也多了一些,他手舞足蹈地说:“诶,简伯冰呐,把这几幅浮世绘画,用起来。用起来,将来陶瓷厂卖的东西销路就会多一些,厂子就会存活下去的,一定的。”
很可惜,只是普通工匠的简伯冰没有组长的见识,他也体会不到组长的兴奋感受,为什么“海浪”能拯救一个国营陶瓷厂?
若干年后,国营厂真的不存在了。
当了一辈子普通工匠的简伯冰,是否就能明白一些呢?也许他还是没明白,也许是直到妻子改善了家庭条件后,他会明白一些吧?
但是,明白了一些道理,简伯冰又能改变什么呢?老了后的他,说不定仍愿意活在一辈子做个普通工匠的角色里,谁说的清呢。
反正他总算想起来后,就开始对女儿喋喋道:“之前到过我们家的任伯伯,你还记得吧,他后来不在陶瓷厂做了,就把他当时没用到的模版留给我,他说这是……好像是日本古代浮世绘用的。倒是这……浮世绘看起来很难画啊。”
简寒并没有听他解释完,她只是再看了看那幅画着蓝白相间的海浪的画纸,对父亲耐心的解释表达了一丝笑意,便回自己屋里了。
等简母从外面像风暴一般的回来时,她看到房内父女各自安处,一派岁月静好。
原本她打算说起她听到的一个狂风暴雨般的消息。
也不知怎么,她居然咽了下去,简母当时想着也许是自己听错了,随即就向厨房转去了。
可惜的是,狂风暴雨般的消息,并不是莫须有的传闻,它后来应验了。
雾气的那天渐渐远去,时间来到1月将底,寒假即将开始的前一周,小城还是笼罩在天阴欲雪的气候中。
还记得尹泰临预言的第一场冬雪吗,它曾给简寒他们带来些许乐趣。
如今过去一个月,第二场雪却未曾再来。
班上陆陆续续出现了咳嗽声,请假的同学也多了些。
冬季的流感悄然而至,尹泰临也不例外地被肆虐了。
只是,和当时大多数学校住宿的男孩子一样,他隐忍着不适,想坚持到期末考试结束就好。
并不担心偶尔一患的感冒,显示了他性情刚毅的一面。
但使他最难熬的是,本可以用到期末的费用,却殆尽了。
其实,求学时期的清贫,他并不在乎。
多少个夜晚,和身体一起拉扯的肚子常常不争气的空空如也。把他惊醒,却又疲于困顿。
这时,他会藉由手电筒的光亮,看会书再继续睡着。
他谨慎而安静,所幸,从没有其他人被他吵醒。
这夜,他依然静静地看着书,疲乏的身体还是被整天没有填饱过的肚子打败了。
因为金钱的窘迫,他今天就简单地吃了顿没加菜的米饭。此时,饥肠辘辘,辗转难眠。
“哎,明天还是开口问秦越借吧。”
这么想着,他索性仰头躺下,就被床上的某样东西硌着了腰际。
尹泰临拿起一看,是手炉子,还是之前简寒借他的手炉子。自从上次简寒把它塞给他后,他一直闲置在床边。
此刻尹泰临握住了袋面,没有装炭木的手炉子自然没有任何热度。
但尹泰临却觉得握着的袋面仿佛还带着简寒掌心的余温。
算一算,额外多出来的花费正是和这个手炉子息息相关。
黑暗中,肚子又适时地“咕噜”一声。
他不禁苦涩地对自己暗笑道:“尹泰临,你什么时候还是把它还给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