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可以选择更快捷的方式,比如天空的航线。已是无须担忧经济的年纪,但简寒若是独自出行的话,却还是喜欢坐着慢悠悠的巴士。
她把这解释为已近不惑之年残存的任性。
现在她找到一个最前排的位置,安座好后,回乡的巴士开始缓缓发动了。
这么多年,她也算行过不少的地方,看过不少的风景。
唯独,坐在巴士里,她觉得安心,无论是哪里,目之所及的风景都是雷同,无外乎,远处有些山,近处有些田梗或是几畦菜地,电线杆倒退着一根根数过,沿途又惊起无数飞鸟。
正是这里与那里的相似,意外地给了简寒她多年来四处漂泊后寻求的某种安顿。
当然笔直的公路也有蜿蜿蜒蜒,秀美的山峦也有横岭侧峰。
倒是巴士的不便之处随着时间推移越发明显,人们总是要从晨雾缭绕坐到日落西沉。
久被困顿的身躯,提醒着大脑,这是一段多么冗长多么无尽的旅程啊,快点停歇吧。
简寒也是如此,倘若时间久长的话,她一会儿想着怎么还没到目的地呢?一会儿又想着,似乎会永无止息的坐下去,那就沿着公路一直没有尽头吧,就像找不到出口的梦一样。
这次,也和往常一样,日落时分的暮色已渐渐抵达窗外,浓浓困意缠绕起来,倔强的双眸仍没能闭上。
许多年过去,简寒的老“毛病”没有丝毫变化,一旦踏上旅程,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睡着抵达终点。
她只能张着双目,看着外面灯火阑珊,回乡的路程慢慢缩短,城市的霓虹开始尽数浮现眼前。
耳机里播放的歌曲来到了千禧年就问世的某首歌,简寒听来听去的,还是年轻的时候就听过的歌。
孩子们说这是人老了的表现,听老歌,唱老调,说旧事,念旧人……。
旧人?旧人今何在?
没有了旧人,乡里的一切景物熟悉而又陌生,亲近而又疏离。
这么一想之下,突如其来的伤感席卷了简寒,关于那些旧人的记忆便纷至沓来。
此刻当下,她就想到了尹泰临——一个久未联系,久已失联的旧人。
没有人看到霓虹灯下,简寒的淡妆被失控的泪水沾湿,不过,她懒得擦去,又有谁在意呢。
她摇摇晃晃的走下车,走到父亲居住的院落旁,那儿种植着许多花,究竟哪株是蔷薇哪株是月季,长这么大的她,还是无能分辨。
简伯冰颤巍巍的身影,已从门帘半掩的窗户映照出来,简寒踏进了离父亲距离最近的地方——她的这个家。
旅程告一段落了,接下来的事情又将等待着她发生什么呢。
我们先说结果吧。
简寒终将意识到几十年前的期末发生的事情,几十年前的那个人,已将她半生困顿,终将困顿一生也不能解脱了。
“?是哪个?”简伯冰闻声抬起头,看到一个女人走了进来,他以为是一个陌生女人贸然闯入。
再看一下,发现她和故去的妻子有几分神似,这才想起来是女儿简寒。
“囡囡,你回来了。”听到简伯冰喊出自己的小名,简寒微微松了一口气。
已年老,又有点老年痴呆的父亲,久居小城,简寒不能完全放心,遂利用工作不太忙碌间隙,往返乡里看望。
这次回来,她便打算劝从父亲和她一起回城里。
简寒朝父亲点点头,先放下了行李。
一回到家里,简寒暴露出和工作中完全不一样的雷厉风行。
她挽起长发,系上围裙,忙碌着收拾着。
看着成年后的女儿,洁癖越发严重,使得简寒反而颇有了乃母风范。
简伯冰不禁絮叨道:“你累不累?先歇会吧,前天汤婶过来已经做好家务了。”
简寒没有说话。少女时,她生气或是难过就不说话。
简伯冰虽然有些老迈,对女儿的性子仍旧熟谙,于是,他也不再絮叨,默默地走去厨房,想找点吃的给女儿。
谁料,简寒开口了:“我已经吃过了。”
简伯冰的动作便停下来,他看着神似几分亡妻的女儿。
其实,简寒更多的是像他,杏目圆睁,又和父亲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鼻翼,鼻梁微耸而修长,显得简寒有些英气凛然。
但简寒为了掩盖这偏男性化的“缺陷”,成年后,就蓄意留起了长发。
此间挽起头发的女儿,侧视一看,还像年少时一样倔强,面上隐约有着一层凄婉的神情。
简伯冰摇了摇头,只得笑道:“那我上楼歇息吧。”
他居住的屋子是父女俩早些年在小城买下的两层洋房,动静分明,二楼专门设了两间起居室,一间给他,一间属于简寒。
他边走边想起来什么,对忙碌着的简寒说:“哦,前天汤婶从老房子拿了一些好像是你的东西过来,已经放你房间了。”
“嗯。”简寒回眸,淡淡一应。
旧物属于旧人,旧人活在旧物里。
新的人应该遗弃旧的人才对,像简寒那样,长大成年的她,已然成熟的她,对着那个跃然纸上的旧人,怎能生生地被困顿住?
还是说,行走半生归来,简寒还是旧的那个简寒,旧旧的,傻傻的。
哎,从前的旧人,现在的新人,谁能说的清楚。凭什么困顿,又是谁将谁困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