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下疲惫,将身子陷进被褥的一刻,简寒舒舒服服的轻吟了一声。
她闻着被子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怡人清香扑鼻而来。
简寒不禁感激起帮佣的汤婶来。
寒冬腊月的年头里,无论简寒什么时候回家,被子总是被汤婶晾晒的好好的,叠放着,一推门而入,它就等着她。
简寒知道,她涌起来的感激是因为年岁日增,自怨自艾,怜惜起自身来。
就像年少求学时每每归家一样,简寒若喊一句:“姆妈,我回来了。”简母也总是那么一句话等着她:“嗯,快洗手吃饭吧。”
年少的孩子对此熟视无睹,理所当然地想着天经地义便是寻常不过的事。
母亲过世后很久,她还没意识到触手可及的寻常和猝不及防的无常为何会轻易转换。
人生无常啊。
简母,说起来是个快人快语,风风火火的女人,邻里亲友说起她的猝然离世,往往难以置信的感慨道:“那么利落的妇人,哎呀……。”
听闻噩耗,从外地大学回乡的简寒,显得与悲恸欲绝的父亲,与低声啜泣的葬礼,是那么格格不入。
她在火车上,就没怎么流泪。
只是一夜未睡的她,脚步轻浮,像踏着棉花地一般的走了进来。
简伯冰一看到她,伤心饮泣更甚。
反倒是简寒,似乎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脸上看着像是裹着一层冷霜,却也未见泪痕。
直到许多年的以后。
许多年的以后的一天,简寒终于涌出了对母亲离世的伤痛。
那一天,简伯冰突然造访了简寒的大学。
因为选修戏剧学专业的需要,简寒结束四年大学后选择了继续留校“深造”。
简伯冰并不懂“深造”就是继续读研究生,尔后再读博士,云云。
他只是说,他想看看一年多没见的女儿,就买好票过来了。
所以那天,在原来院系的宿舍找不到简寒的他只好在询问过许多人以后,才寻到了新的院系,他在教学楼的大门口等着女儿。
正值初冬,这座城市凛风过境,刺骨生疼。
刚刚上完一节专业课,简寒抱着一大叠的剧本,两眼专心地望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往楼下走。
到了一楼,就看见简伯冰那花白了一半的头发和人裹在一件深色大衣里,单薄的大衣显得他人瘦削无比。
简伯冰一回头看到了女儿,他马上过去要帮简寒拿手上的重物。
简寒虽对突然出现的父亲感到诧异,却没有把厚重的书本顺势给他。
她仍是四肢僵直地抱着那些书,笔直地往前走,直直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简伯冰讪讪一笑,本就不善言辞的他,只是扯了一句谎,他说:“汤婶的儿子……那个郑小霈嘛……他出差过来,我也顺路看看你。”
简寒一路上再没说话,她往前走着,简伯冰在后面跟着。
直到简寒回宿舍放好了书本,她也没有向父亲解释为什么她现在居住的地方比大学的宿舍要小很多。
一如她当初毕业后,只是向父亲提了一句:“大学毕业,我没有马上去找工作。”
或者,一如她打研究生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再向父亲要过任何费用那样。
丧妻之后的父亲,在家乡过着怎样的日子,简寒那时并不是很在意。
略微坐了一会儿,趁舍友还没有回来,简寒从衣柜角落拿出厚实些的外套和出门必备的提包,说道:“走吧,我带你先去吃饭。”
具体去了哪里吃,吃了什么,简寒其实记不得了。
因为,她匆匆忙忙地还要赶往另一个地方,那儿是城市的中心商场。
简寒在那儿,用藏在衣柜角的钱买了一件给简伯冰穿的羽绒服。
吃过饭后,父女两人默默地往回走,就走到了这个城市最繁华地段的商业中心,在它的附近有一座人行天桥,走到桥中央时,简寒停下脚步,立了好一会儿。
而简伯冰搓搓手,又摸摸身上的新衣服,然后再用手搓揉着脸,他似乎有些话想说,却欲言又止。
简寒立在天桥上,屏息着,侧耳倾听着。
与其说她像是在努力地忽略掉桥下车水马龙的嘈杂,不如说她更像是在努力地忽略掉父亲想说又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是了解父亲的,在父亲站在系里楼下的时候,她就知道了父亲想说的话。
“囡囡,我准备再找个伴儿。”这就是简伯冰欲言又止的那句话。
凌晨时分,简寒醒了过来。看看表,指针指向2:13分。
这几年,她已经习惯了经常在这个时间点醒过来的自己。以为回到家会改善一些,想不到盘亘此身的心患如此顽固。
简寒爱惜身体,将不正常的状态就此咨询医生,先是挂号了一个神经内科的医生,谁知医生直截了当地拒绝为她作进一步检查。
他告诉她说:“你应该挂精神科,而不是神经科!这明显是心病的折磨,你有一些无法释怀的事情吧。”
没办法再深睡的简寒,下地为自己倒了杯温水,喝了些水,干涩的嗓子缓和了不少。
她于是掀起窗帘的一角,窗外夜色如墨,只有不知疲倦的路灯还照着不远不近的沿街陈设。
她想起临睡前父亲说的,汤婶曾搬了些自己的东西放在房内,索性放下杯子,转身寻了旧物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