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量不要开车,如果搭乘地铁的话,会更快。我再拖延点时间。”罗唐英在电话里说。
挂断电话后,简寒迅速收拾起提包,手机、车钥匙已经放里面了,还有父亲的病历,厚厚的一沓,她就一直随身带着,如今正放在办公室的小柜子里。
她有条不紊地将这些东西拿出来,全部放进提包,立马起身往外走。
下午三点,剧作院里还有一场重要的会议。但目前管不了那么多了,身为编导,还只是其中之一,简寒自认自己没有重要到必须列席会议的地步。
等她从地铁口出来,来到H酒店的门口时,她才发现脚上穿着的是在剧院里才上脚的足有五厘米高的高跟鞋。
她刚才踩着如此高的鞋子,步履匆忙,竟然没有察觉到丝毫不适。
现在才感觉到脚尖疼痛的简寒,也已经来不及去感受足下的痛楚,她已经看到了设置在这座酒店33层的宴会大厅。
对落座率几乎能一眼分辨的她,看到大厅里约有200多位宾客正三三两两地聚合着,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这里正举行着罗唐英在电话里告知她的,某医学博士后的庆功酒会。
这场酒会为这位女性医学博士后因研究“阿尔茨海默病”取得开创性突破的成就而举办。
简寒知道,老年痴呆症的学名就是“阿尔茨海默病”。
自从父亲开始出现失忆症状,她对这个病已经有了很深的体会,只要能够找到治疗这种疾病的有效方法,她都愿意去尝试。
很快,她看到了站在远处的罗唐英,便向男友招了招手。罗唐英点头回应,示意她去大厅一侧等侯一会。
简寒没有坐下去,她站在一角,拽着提包的长长带子,开始庆幸今天是穿着高跟鞋。
在这样的场合,相比惯常的牛仔裤和运动鞋,人们更想关注的还是穿着工作西装和高跟鞋的女性吧。
很快,罗唐英带着一个个子不高,40岁左右的女人走过来。
看来,她就是获此荣誉的医学博士后了。
“恭喜你,李博士,想不到你这么年轻,就取得这项大奖,太令人钦佩了。”按照俗称的叫法,简寒仍是称呼她为“李博士”,并且由衷地说道。
眼前的女博士后,身形纤细,留着干练短发,已经是研究这种疾病领域的专家教授了。
李博士微笑着,接住了简寒的握手,“我听唐英说过你父亲的病了,你可以把资料给我看看。”
“上周我去*京开会,碰巧跟李博士一起吃饭,她对你父亲的状态很感兴趣,这次省城能请她过来作报告,太荣幸了。”罗唐英望向昔日学姐,对女友笑着介绍。
“咳,这次也就是发表下研究心得,”李博士翻了翻简寒递给她的资料,一边说道:“等会又要赶飞机去*市的研究所。”
简寒一听,说道:“何止是荣幸,更是感谢,感谢你能百忙之中抽空帮忙。”
李博士寡淡的面容,为了配合这次场面,画了棕色系的眼影,但看起来并不适合她。
她就用那双眼睛再次瞄了瞄简寒,说道:“你对你父亲的病有什么看法?”
简寒略微考虑了一下,说道:“其实我不太懂,我只能尽量寻找防止它发展的方法或是药物。”
李博士坐直了身子,朝罗唐英使了个眼色,随即说道:“你要知道,阿尔茨海默病在大脑中一旦形成了病症斑块,就是不可逆的。”
痛!走进地铁口的楼梯,再往下走时,脚尖更痛。
简寒改变了本要返回剧作院的方向,转头向临近的商城走去,她必须换双鞋子,否则撑不到还有一个多小时路程的院里。
从H酒店出来后,剧作院那场会议时间早已经错过,和简寒想的一样,她向负责人口头请假时,那个负责人什么话也没说。
毕竟,剧作院若能延续下去,若还能辉煌发展的话,更需要的是新鲜的人和新鲜的想法。
四十岁的简寒,在有些人看来,已经老了。
坐在商城鞋店的换鞋凳上,简寒想起曾看过的一部电视剧,里面讲了一个年轻女孩得知自己患了阿尔茨海默病后的故事。
不过,那是一部日剧,剧情也和老年的父亲根本不一样。
日剧里,那个女孩在深爱她的男孩身边,被人照顾,又忘记他人。
浪漫唯美的不像话,真的不像话。
而父亲呢?现实中的自己呢?正如李博士的答案:“一旦出现,便是不可逆的。”
医者总是以理性至极的角度,告诉患者事实。
简寒也尝试用同样的角度,来思考这个事实,就像与罗唐英交往以来,他教会她的很多道理那样,去理性地思考这个事实。
可是,她没有发现眼泪蓄满了眼眶后顺势流下,她无意识地替自己擦去,却又沾湿了鬓角,抹花了淡淡的妆容。
“女士,装了旧鞋……那个……”年轻的店员一边说着,一边发现了简寒的异常,但年轻的店员是不会询问顾客为什么流泪的。
她递上袋子,保持职业素养的继续说道:“女士,请你拿好,旧鞋帮你装在袋子里了。”
简寒自然是知道最后所有人都会互相告别的事实,只是,她还暂时无法接受,父亲会遗忘掉她,用一种最孤单的告别方式。
父亲也好,尹泰临也罢。
正像尹泰临说的,没有未来的两个人,反正早已告别。
但是,为什么,她突然想到,假如患病的人换做自己,或者换做尹泰临,倘若是用全然遗忘的方式来告别彼此的话,那样又会怎样。
一思及此,她禁不住潸然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