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破晓，晨雾还未散尽，一艘乌篷船便悄无声息地驶离桐君山渡口。船桨划破江面，顺着铜江、兰溪两条主干道缓缓前行，一路避开喧嚣码头，待到夕阳西斜、余晖染红江面时，终于抵达了兰溪镇。
这镇子不大，却因扼守水陆交通要道，往来商旅络绎不绝，镇上的驿馆也比寻常小镇多了不少。其中最隐蔽的，当属坐落在城镇边缘、依着一汪清泉而建的清泉驿馆，门面低调，不易引人注意。
薛檀枞在清泉驿馆办理入住的当口，立在门侧的柳白樱，目光倏然被厅中一道身影勾住。
那背影纤弱伶仃，瞧着几分眼熟。待凝眸细辨，柳白樱心头微动——竟是陶思。
往日里，对这般风尘女子，柳白樱素来是眉眼带霜、矜傲疏离。可今日异乡重逢，不知怎的，一股难言的亲切感竟漫上心头，将那点倨傲尽数冲淡。
不过，奇怪！她不跟美人廊的姐妹在一起，怎么会孤身跑到这来？
柳白樱很想上前，一问究竟。但她的双腿动弹不得，胸口的伤口也痒得厉害，以致于要想截住陶思，唯有喊出她的名字。
“陶——”柳白樱的话喊出去半截，被刚刚办理完手续的薛檀枞飞快地制止。她认出薛檀枞在身前比出的手势暗号，意思是右后方、左前方有人跟踪。柳白樱不动声色的朝两个方向迅捷地瞄了一眼，果然各立着一名青衫女子，以极为隐秘的步法跟踪在侧。
青衫，高束发，月华细剑，双胞女子，是梧桐谷的人。
为何梧桐谷的人会跟踪陶思呢？
甚至，到底是真的跟踪陶思还是发现了他们三人的下落？
“怎么？这里不安全？”空气一时凝滞，云漠光察觉有异，问道。
“有人跟踪我们。”柳白樱小声提醒，但没有指名道姓，心想：幸好，他们认不出云漠光、云漠光也看不见他们。
但，有时候单单隐藏住一个人的相貌，是远远不够的。
尤其女子的直觉非常可怕。
思南、思北是梧桐谷剑客里唯二的双胞女子，女子心细细腻，直觉精准地可怕。那抹乔装后的身影落在她们眼里，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像极了那个人的身影。
失明、腿伤，又无一不符云漠光的特征。
两人隔着喧闹的空气，交换了眼神，决意暗中调查清楚，上报这项偶然的发现。
“跟踪我们的人，还滞留在附近，没有走。”进了房间后，云漠光依旧保持着警惕，时刻关注着两抹近乎不可闻的呼吸。
薛檀枞将她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问道：“能识别出她们的身份吗？”
柳白樱用摇头的方式提醒着薛檀枞切勿坦白。
薛檀枞眯起眼睛，“是梧桐谷的人。”
云漠光的羽睫一抖，“女子，两人一组，轻功不错，那应该是思南、思北了。”
柳白樱怒视薛檀枞，不懂他为何挑明，问道：“漠光，你认识她们？”
云漠光担心自己的伪装被两人识破，“认识，最初蒋术奇就是派她们来陪我练剑的。”
距离抚州还有一半的路程，一旦易容术被识破，可谓是功亏一篑。柳白樱不免有些阴阳怪气，“我们一路顺利，没想到被梧桐谷的人横插一杠。这两人断断留不得，一旦她们有任何怀疑上报蒋术奇，我们的行踪将彻底暴露。”
薛檀枞神色淡然，全然不以为然，“从兰溪到抚州，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甩掉她们。”
柳白樱登时拔高了声调，语气里满是压抑的焦躁，置气道：“云漠光和我，一个腿废、一个眼瞎，怎么甩？”
云漠光懒得听柳白樱争执，淡淡开口道：“她们盯上的是我，由我引开她们吧。”
“不可。”薛檀枞斩钉截铁地拒绝，语调里包裹着无限的冷意，“无论如何，你都要跟我一起，不能分开。”
柳白樱坚持己见，语气狠戾，道：“杀了就好了。”她满心想拉上云漠光，与中原武林反目。
云漠光自然是有分寸，严词拒绝道：“复仇不再牵扯无辜，是我容你的底线。你跟梧桐谷素无恩怨，若敢伤她们分毫，日后休想再踏入无极门半步。”
柳白樱胸口剧烈起伏，不甘示弱的冷笑，“蒋术奇身为梧桐谷谷主，一旦行动，乾元山庄和卫苑定会闻风而动。就像，他派人去西夏调查你的身世一样。”
云漠光脸色微沉，却依旧寸步不让，“一码归一码，多说无益，我们只需甩开她们就好。未证实我的身份，她们断不会仓促上报。依我之见，不如去探查一番，是否还有其他人埋伏在附近。”
“是要查清楚。”柳白樱的理智瞬间拉了回来。她想起了同样出现在此处的陶思。在美人廊的舞姬之中，陶思的武艺勉强处于中等，绝不会派她一人单独打探消息，莫非是她擅自脱离队伍来到这里？可这并无道理。难道她是给敌人通风报信的？
“好。”薛檀枞赞同云漠光的提议，也瞧出了柳白樱的疑虑。
到了夜晚，夜色沉沉，柳白樱躺在榻上，浑身肌肤似有千万只虫蚁啃噬，痒意钻心蚀骨，直逼得她神志昏沉，几近崩溃。薛檀枞瞧着她辗转难安的模样，终究是取了安神的药材，碾成粉末，细细兑进药汁里。
“再忍一忍，化解毒素需要时间。”薛檀枞安慰道。
他端着药碗走近时，柳白樱忽然偏过头，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濒于失控的沙哑：“你素来行事最恨拖泥带水，如今向着她，当真要留那两人的性命？”
薛檀枞执起银匙，一下下缓缓搅着碗中汤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只淡淡反问：“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柳白樱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洞悉，一字一句道：“你分明是怕了，害怕她变心。”
薛檀枞绷起脸，“是，我是很害怕。我恨不得上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除却重逢那一瞬间的恍惚与悸动，他再没从云漠光身上感受到半分往昔那般暖阳般的热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隔着万水千山的疏离，像一层薄冰，覆在两人之间，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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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子时，万籁俱寂，驿馆的檐角只余冷月斜挂，洒下一片清辉如霜。
蛰伏在暗处的思南、思北，终于等到了目标独处的时机。
此刻，榻上的柳白樱服过安神药，早已沉沉睡去；薛檀枞不知去了何处，屋内只剩云漠光一人，卧在榻上闭目假寐。
这两人既是梧桐谷派来的，云漠光自然也在等。她耳力敏锐，远比常人更能捕捉细微动静。一阵裹挟着竹林清甜的夜风穿窗而入，带着几分草木的凉意，她便倏然睁眼——
人，来了。
“云姑娘？”
思南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轻轻落在云漠光的肩头。
思北见状，心尖猛地一紧，忙不迭拽了拽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道：“你莽撞什么？万一是认错人了呢？”
思南却寸步不让，反手拨开她的手，语气笃定：“你忘了谷主临行前的叮嘱？切不可凭容貌识人。你瞧瞧，除了这张脸，她的身形、气度，哪一点不像云姑娘？”
话音未落，便见榻上之人缓缓转过身。
云漠光掀开眼睫，眸光清明，不见半分睡意，只淡淡道：“你们猜得没错，是我。”
思南、思北对视一眼，霎时面露狂喜，连忙上前一步劝道：“云姑娘！可算找到你了！谷主正动员全谷之力寻你，你快随我们回去吧！”
云漠光面露难色，似早有筹谋，缓缓说道：“二位姐姐，怕是没听说红鹰和我之间的过节？若是听说了，便不该动这样的念头了。”
“江湖上是传的沸沸扬扬的。”思南忙不迭应声，语气里满是敬佩，“能从红鹰的剑下活着脱身的，放眼整个江湖，姑娘是头一个！只是眼下危机四伏，乾元山庄、卫苑……甚至大半个江湖都在找你。就是因为如此，谷主非常担心你的安危，下令不惜任何代价要护你周全！”
蒋术奇的心意重若千钧，云漠光不由眼眶一热，“请代我谢谢他的好意。”
她微微垂眸，语气愈发坚定，“但自我烧毁云杉居的那天起，已料到会有今日局面，不想再与他有半分牵扯了。蒋谷主是我的病人，也是我的朋友，既然是朋友，便不想给他添不必要的麻烦。”她深深懂得，若梧桐谷继续韬光养晦，待乾元山庄倒下，梧桐谷定会破茧而出。
思南、思北听罢，脸上的喜色渐渐淡去，只沉默地对视一眼。
思北见她担心谷主，劝笑道：“我们可不敢代姑娘传话，还是你当面同谷主讲明白罢。姑娘既然说了还是朋友，以后见面的机会总是有的，莫不是担心见了就会舍不得？”
云漠光脸上的温度瞬间褪去，眼底漾起的那点暖意也化作了寒霜。见二人终究没能领会她话里的深意，轻叹了口气。
她的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决绝，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看来我还是要把话说得再明白些。党项族人被几大世家合力追杀，梧桐谷与我必须是楚河汉界的陌路人才行。他若帮我，就是背弃中原，定会成为众矢之的，搞不好还会被扣上叛徒的罪名。如今江南武林动荡，正是梧桐谷的机会，更应明哲保身，切莫自断前路！”
思南听懂了话语中的意思，辩道：“事情真的到了这地步了吗？以谷主的聪明才智，他又岂会不知个中利害？他一意孤行，定是做足了准备，姑娘何不相信他一次？”
“为了我，不值得。他背负的是梧桐谷上上下下百余人的福祉，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百余人与我到底孰轻孰重？二位姐姐，想必是有答案的。”
思北问道：“姑娘真的不再给谷主机会了？”
云漠光缓缓呼出一口气，“手刃红鹰之后，我会暂别大宋回到故乡。那里与梧桐谷祖荫福地相隔千山万水，不会再有可能重遇了。”
“这……”思南、思北面面相觑，面露难色。
“我意已决，还请二位姐姐向他隐瞒我的行踪，高抬贵手吧。”
“好。”思南、思北勉强应承下来。
“我尚有一事请教，乾元山庄和卫苑的婚约是否真的取消了？”云漠光凝眉追问，揣度着外界事态的走向。
“大抵是办不成了。孟公子伤势不轻加上天机紫微宫的位置已然暴露，卫苑只想拖延两家的婚事，当务之急不再是两大世家的合作，而是决出天机紫微宫的归属。”
云漠光眸光微动，缓缓道：“若这婚约当真作废，于卫大小姐而言，倒算是个脱身的良机。”
思南心思玲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姑娘怕不是又想促成谷主和卫大小姐的好事？以前不知道谷主的魅力大，现在全谷上下都清楚地很。便是那位沈小姐，都对谷主青眼有加，赖在谷里不肯走呢。”
思北忙用手肘戳她，“你说这个干什么？”
沈照曦？
云漠光眉尖一挑，欣慰含笑道：“是个不错的选择。”
思北见思南反倒添乱，连忙岔开话题，“云姑娘，卫大小姐失踪了，你可见过她？乾元山庄和卫苑都在搜寻她的下落，据说就是在云杉居附近不见的。”
云漠光神色微变，骤然明白了薛荻撒谎的用意，要与乾元山庄、卫苑硬碰硬对决，卫天雪便是最关键的一枚棋子，将她拘在身边，无异于握住了掣肘两家的利器
她凝声追问，“确定是云杉居？”
“传是这么传的。”
“我没见过她，但后面会留意的。”
“世上真的有薛檀枞这般天赋异禀之人呐！以前总以为孟公子便是天花板了，没想到！光是听闻都令人震撼不已！”
思北目光灼灼，忍不住追问：“与姑娘同行的两位，便是薛檀枞和柳白樱吧？”
云漠光颔首，语气淡静：“没错。”
思北顿时面露惊叹，连连咋舌：“世上竟真有薛檀枞这般天赋异禀的人物！从前总觉得，孟公子已是青年翘楚的天花板，没想到薛檀枞横空出世！光是想想，都令习武之人感到震撼！”
云漠光脑中倏然闪过今夜与柳白樱的那番对话，尴尬笑笑，“你们不怕他吗？”
“他看上去不像滥杀无辜的人。否则，在昭明台随手杀光一众逐利贪婪之辈，岂不是顺手的事？”
“他出手向来很克制。”云漠光也忍不住赞扬他，“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
思北汗颜道：“纯属歪打正着，我们是一路跟踪陶思来到的这里。”
云漠光恍然，原来薛檀枞和柳白樱之间打的暗语是由此而来，“是美人廊的陶思？你们是想追踪她寻找天机紫微宫？”
思南、思北解释道：“是谷主猜想你定会出现在天机紫微宫附近，所以暗中使计，让陶思神不知鬼不觉的带我们前往她们的汇合之地。”
“若是梧桐谷对天机紫微宫并无兴趣，二位姐姐听我一句劝，接下来别再跟了，否则有性命之忧。”
“这……”
云漠光复又强调一遍，“听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