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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短书迟

云海无极 周伽童 4623 2024-11-12 21:49

  为避人耳目,陶思终日闷在房里,一步未曾踏出,直捱到夜色如墨。

  枯坐了大半宿,尚未思索出两全之策,搅得她心烦意乱。无意识地走到古琴旁,抚了两下,聊以慰藉。

  可琴声一落,周身的汗毛猛然窜起,一股强大的气旋笼罩住整个房间,暗地里似乎有一双眼睛,凝望着自己。

  门外,来了不速之客?

  “是谁?”空气里发出呢喃的声音。她屏住呼吸,指尖依旧凝在琴弦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到心口。

  正当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时,前方忽然响起两声低笑。

  “是谁?”

  窗纸上倏然映出一道身影。

  那人背对着月光,侧脸的轮廓如刀削斧凿般凌厉,肩背挺直如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透过薄薄的窗纸漫进来,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教人四肢动弹不得。

  “阁下不请自来,意欲何为?”陶思的下颌忍不住收紧。

  “陶思姑娘不做掩饰,堂而皇之出现在此地,是有意成为他人的领路人吗?”

  “我……阁下的意思是有人跟踪我?”陶思听出言外之意,似乎来者并非敌对。

  “我身后的确有尾巴。”陶思坦然承认。

  “你本该与其他人一同前往抚州,如今孤身出现在这里,你想叛变?”

  “阁下既然想帮我,不妨现身。”

  “你猜不出我是谁?”

  “坊主身边的男子一只手便能数得清,阁下的声音于我如此陌生,我只能猜你是薛檀枞。”陶思的喉咙里梗出三个字,似下了天大的赌注。惬意的身姿变得笔直僵硬,十只玉葱般的手指死死地钩在琴弦上,仿佛古琴的暗器是最后的那棵稻草。

  “你没有傻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你明知身后有尾巴,还放任自流,是有意为他人引路?”

  灯烛忽然熄灭,陶思忙看向烛台。耳畔门开了又合仅在瞬间,暗黑的身影已到了近前。

  薛檀枞幽深的目光落在陶思拨弦的手指上,一眼便看穿了琴身里的暗器。

  “陶思姑娘,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毁及自身。”

  陶思手指离弦,放弃挣扎,既怯懦又慌乱,“请公子帮我。”

  她迅速将事情原委阐述了一遍。

  薛檀枞问道:“那你可知跟踪你的是梧桐谷?”

  陶思开始回忆前前后后的琐事,喃喃道:“梧桐谷向来不参与江湖争斗,没想到竟是他们把凌郎抓起来了……”

  “那你都向他们透露过什么?”

  “我没有答应他们任何事,毕竟我还没有和坊主汇合,也无从知晓进一步的安排。手无筹码,谈何交易?十年寒窗,科考在即,我若不表现出诚意,如何能让梧桐谷还他自由?”陶思目光含泪,但声音反而越发坚定。

  “若梧桐谷真与一位书生过不去,格局恐怕是小了些。蒋术奇想要知晓坊主的计划,初衷恐怕不是你想象的那般。”薛檀枞明白,蒋术奇不过是想知道云漠光和卫天雪的下落罢了。

  “我该怎么办?”

  “梧桐谷的人大抵会一直跟着你,你拖延时间,尽可能晚到抚州。至于末了梧桐谷想从你口中套出的信息,你直接告诉他便可。天机紫微宫,就在闻空山庄旧址附近。他想见的人,也会在那里。”

  “什么?”陶思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原谅我没太听懂。”

  “下次蒋术奇再与你有书信往来时,你直接告诉他,在此地见过云漠光。若他不失为君子,你的凌郎定会重获自由。”

  “云漠光在这?”

  “没错,而且要清晰明白告诉蒋术奇,云漠光同我在一起。”

  陶思歪着头思索,“我还是没想明白公子的用意。”

  薛檀枞高深一笑,唯有在敌人深信不疑时铺就陷阱,才可不费吹灰之力一击即中。

  “没什么,我只是想送他一份大礼。”

  刚刚手刃谢璞院的薛檀枞哪怕是语气稀松平常说的话,陶思都难免浮想联翩,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视梧桐谷为敌,还是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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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未褪,晓光未晞,一只通体白羽的信鸽,像是得了无声的号令,一前一后落在隐庐的窗台上,低头啄食着窗棂边散落的谷粒。

  蒋术奇在床上辗转了一夜,眼底覆着一层青黑,正觉心烦意乱,忽听得窗上有细碎声响。他翻身朝窗望去,逆着檐角残留的朦胧月光,正瞧见那道翩然的白影。

  刹那间,倦意如潮水般退去。

  他连忙奔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夜风裹挟着晨露的凉意扑面而来。

  信笺上封着暗红的火漆,火漆上并无刻字,说明此信来源于谷外,并非出自任何一对青剑客之手。

  也是,这并不符合梧桐谷发信的规矩。通常来说,执行任务的青剑客发信要前后发送三份相同内容,防止有人恶意篡改。当三封信的内容一模一样,且火漆刻有各组青剑客的标记,才证明消息可靠。

  若是谷外之人,会不会是漠光呢?

  念及此,他心情急切,迅速将信鸽腿上缚着的信笺解下。

  惊喜猛然出现在下一刻——“云漠光”三个字率先跳出所有字的包围冲了出来。

  落款是陶思。

  虽非云漠光来信,但这个消息无疑令他振奋,哪怕云漠光身在兰溪,与薛檀枞一起。

  但陶思是如何知道的?

  紧盯着陶思的思南、思北两姐妹明明与漠光更为熟悉,她们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陶思是如何知道的?

  他轻扯房里的风铃,唤方旭前来。

  “即刻备船,我们去兰溪。”一向沉稳的蒋术奇目露兴奋之色。

  方旭不明所以,“谷主——”

  “有漠光的消息了,再晚了可就追不上了。”

  梧桐谷连夜急召八名技艺卓绝的船夫,择了一艘舱坚楫利的上乘客船。船帆一展,破开江面薄雾,顺流而下,船夫们轮班掌舵,昼夜不歇,不过一日半的光景,便驶入兰溪境内。

  彼时,兰溪驿馆已无云漠光的踪迹,但因为离她近了,蒋术奇的心窝里暖暖的,整个人踏实了下来。

  但,接下来的事情令他不怎么开心。

  陶思仍在兰溪,她已经连续多日滞留在此地,显然不着急赶往抚州,也就意味着漠光的消息到此中断。

  蒋术奇喝了些茶醒神,声音还算温和,问道:“陶姑娘怎么不着急赶路了?”

  “在没弄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在跟踪我之前,我如何敢贸然行动?”陶思的目光从容不迫地扫过站在身前的梧桐谷各位的脸。

  “我安排思南、思北两姐妹跟踪你,也是为了保护你。”

  “谷主说的话我自然是相信的,否则也不会给谷主报信发现了云漠光的下落,想必谷主也感受到了我的诚意,可否放凤泽一马,让他去东京科考?”

  蒋术奇稍显犹豫,“我再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和漠光同行的一共几人?”

  “薛檀枞、柳白樱、云漠光,他们是三人结伴。”

  蒋术奇抬眉,“你们坊主不在?”

  “不在。”

  “柳白樱是否发现了你在这里?”

  陶思飞快地垂下眼眸,“我想,应该没有。她的伤很是严重,康复艰难,无暇顾及旁人。”

  “漠光的伤呢?”

  “很抱歉,我不认识这位云姑娘,所以她的伤势我并未在意。只是听柳白樱喊到她的名字,看到了云姑娘的背影。”陶思不知这样的解释,落在蒋术奇耳中是否合理。

  蒋术奇问道:“天机紫微宫到底在哪里?”

  陶思缄默不言。

  “我对天机紫微宫毫无兴趣,只是想知道漠光此行的终点在哪里。”

  久闻梧桐谷独善其身,陶思知晓梧桐谷之主并非恶人,“蒋谷主,如今武林世家之间彼此监视,但凡有一点风声走漏,就等同于告诉了天下人,事关我众多姐妹的性命,我绝不松口。”

  “除了漠光之外,其他江湖纠葛,我毫无兴致。说到这,我不得不提醒你,你能不能安全到达抚州,和你众多姐妹汇合,尚有变数。”

  陶思心下一寒,“蒋谷主是在威胁我?”

  “不,我是在提醒你。如今江湖人士无不寻找美人廊的众位女子,你现身此地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入那些觊觎宝藏之人的耳中。凭你的身手,很难平安抵达。”

  “多谢蒋谷主的好意。但蒋谷主真的对天机紫微宫毫无兴趣吗?宝藏另无数人垂涎三尺,如此巨大的诱惑蒋谷主真的不动心?”

  蒋术奇眸色加深,“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陶思意味不明的笑道:“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圣人。”

  “黄金也好,秘籍也罢,都是没有温度的东西。我所求的,远非肤浅之物。”

  宝藏之说,犹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都想做这只黄雀,不想做蝉。

  孟千山和卫照知都想得到天机紫微宫,且为此布局多年。一旦天机紫微宫落入一方之手,江南世家之首之争将尘埃落定。

  与孟千山相比,卫照知的欲望隐藏的更深。两虎相争,扮演渔翁的薛荻才能得利。用什么办法引卫苑前来呢?

  卫天雪。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蒋术奇心意已决,梧桐谷要下,就下一盘大棋。

  蒋术奇问道:“薛荻在抚州落脚之地会在哪里?”

  “落脚之地事关所有人的安危,你要是她,会提前透露吗?”

  “陶姑娘,别毁了我们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到底在哪?”

  一层轻微的抽搐泛在陶思镇定的脸上,“我真的不知道。”

  “陶姑娘,你想要我开口问第三遍吗?”蒋术奇的问话颇有四两拨千斤的意味。

  陶思开始犯难,在原地沉默不语。

  “陶姑娘,凌公子还等着你呢。”方旭出言提醒。

  陶思的嘴角抖了两下,“我们会在闻空山庄旧址汇合。”

  蒋术奇认真思考后摆了摆手,“不对,那里不适合。看来,我还是对凌凤泽过于仁慈了。”

  “曹山山坳里有一处废弃的破庙,我们会在那里汇合。”

  陶思挺直的背脊塌了下去,道:“我已背弃坊主和众位姐妹,若蒋谷主还不相信,就杀了我吧。”

  蒋术奇没听出什么破绽,“陶思姑娘,你配合得很好。若有漠光的消息,务必要及时告知我。我会派人在东京陪着凌公子的。”

  闻此言,陶思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误了凌郎的终生大事。

  待陶思灰心离去后,蒋术奇冷眼扫过思南、思北姐妹,“你们当真没有发现漠光的踪迹?”

  思南、思北半跪在地,“谷主,我们办事不力,请谷主责罚。”

  杯盖在杯口轻轻地摩擦,蒋术奇问道:“你们到底见没见过漠光?”

  思南心思玲珑,“刚才听陶姑娘所述,属下才恍然大悟那是云姑娘。她已乔装易容,与原本大不相同。”

  杯盖铛的一声盖在杯口上,那张清隽俊逸的出尘容颜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寒意逼人,“你们姐妹二人的调查能力有所下降啊,明知柳白樱擅长易容,他们三人要隐匿行踪,连怀疑都不曾产生,是何等懈怠?”

  “谷主恕罪。”

  “同样的错误不要犯第二次。”

  思北按捺住想要和盘托出的冲动,“属下谨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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