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烛真人踏出伯宁氏府邸朱红大门时,指尖漫不经心地朝斜上方一勾。檐角阴影里随即振起一团灰羽,一只红眼灰鸽扑棱着翅膀,从瓦当间的暮色里疾飞而来,最后稳稳停在他摊开的臂弯上,圆睁的红瞳与他对视,竟透着几分旁人难察的默契。
“真人,您这是?”奉命将阴烛真人送去别苑的良卫立刻警觉起来,手不自觉的放到了腰间的刀鞘上。
阴烛真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笑声里满是不屑:“你们紧张什么?还怕老朽与它一起飞了不成?算了,食鸽充饥本是美事一桩,被你扰了好兴致,况且这只,病了,没办法下嘴。”
话音落,他手腕一松,灰鸽立刻振翅飞起,却没往远处去,反倒先在府门前的老槐树上盘旋了两圈,红瞳里似有惊魂未定的怯意,停在枝桠上胡乱啄了啄翅尖的羽毛,又抖了抖身子,才像是定了神,朝着街角一条深不见底的暗巷飞去。
巷子深处有间隐蔽的小门,穿过小门,越过低矮的院墙,内里别有洞天,宽阔华丽里的院落里,一位公子坐在凉亭里,斟了一杯酒。
听到灰鸽煽动翅膀的声音,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了指,灰鸽便精准地落在石桌上,用尖喙挠了挠腹下的羽毛,一小卷裹得如银针般粗细的字条,应声从羽缝间滑落。
那人指尖轻捻起字条,投入酒盏。薄纸遇酒便舒展开来,在酒酿中渐渐浸润,片刻后,三个牛毛般纤细的小字悄然浮现,
事已办。
不过瞬息,字条便在酒液里无声消融,连一丝纸痕也未留下。
恰在此时,北风忽起,院落里的榆树轻响,再定睛一看,那人的身影竟也如那字条般,悄无声息地从石桌旁消失,没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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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城内的满福客栈里,一对外地来的主仆已悄无声息住了月余。主人偏爱素色衣衫,眉目清隽如画,俊逸得自带几分疏离感,只是身形瞧着过分清瘦,似是常年被隐疾缠身,平日里极少踏出门半步。
守在他身边的是个少年,身形健硕,手脚麻利,里里外外的琐事全由他打理得妥当。二人选的房间颇为僻静,窗对着客栈后院的窄巷,而伯宁府的后门,恰好就开在这条巷弄的尽头,抬眼便能望见那扇朱漆小门的动静。
“谷主,咱们到兴庆已逾月余,日日盯着伯宁府的动静,却始终没瞧见云姑娘的踪影。说不定……她根本没回来……”方旭话到嘴边,终究不忍说破,目光落在谷主额前那缕突兀的白发上,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发紧。
“她向我保证过,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来见我。”蒋术奇喉结滚动,指尖不自觉攥紧,目光灼灼地望向伯宁府的方向,“离伯宁萱大婚还有半月,我深信会有转机出现。”
“可是……”方旭喉间发堵,话语吞吞吐吐,眼底满是难掩的迟疑与不忍。
天机紫微宫坍圮后的数日间,暴雨连日肆虐不休,永济河水位陡涨,浊浪翻涌,漫过山脚。
由于地宫的底层河道与永济河相连,雨水倒灌而入,将困在底层的人尽数吞没。河水裹挟着碎石断木,将那些不幸罹难者的遗体撞得支离破碎,而后又顺着湍急的水流,卷入茫茫大河深处,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薛檀枞昏迷之前同漠光在一起,他都没死……”蒋术奇猛地拔高了声调,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云漠光一定还活着!”
这话像是说给方旭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一字一句,都在拼命加固着那份摇摇欲坠的信念。
方旭眉宇间满是怅然与遗憾,低声叹道:“属下实在没想到,云姑娘的真实身份,竟是伯宁家的长女。听闻伯宁将军统领的黑水军战力强悍,近三年来未尝一败,深得夏帝倚重。伯宁氏本就是西夏十大贵族之一,这般顶好的家世,怎会让云姑娘流落在外……”
“因为人生总会有意外。”蒋术奇感同身受地喃喃着,忽又豁然开朗道:“但人总要学会,与这些变数对抗。”
方旭听得一头雾水,愣了愣才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禀报道:“对了谷主,今日府里一下子来了两拨信鸽传书,信上的内容属下已经仔细核对过,并无差错。”
“说来听听。”蒋术奇打起精神,喝了口茶,以驱散连日的疲惫。
方旭递上信笺,详加禀报道:“一是,乾元山庄和卫苑的婚约已彻底作废!不日之后,孟公子便要正式接任乾元山庄庄主之位!”
蒋术奇闻言,不慌不忙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早已洞悉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缓缓分析道,“时至今日,前任庄主失踪已逾三月。任谁都清楚必是凶多吉少,二少爷孟松启尚且年幼,根本无力与孟松承抗衡。孟夫人与其约定的时限已到,孟松承接管乾元山庄庄主合规合矩,再无阻碍。”
方旭眉间带了几分喜色,笃定说道:“没有孟庄主和红鹰这两位绝顶高手坐镇,乾元山庄实力已大不如前。就算孟公子顺利接管乾元山庄,短期内也绝无可能重振声势。这么一来,‘江南第一剑’的荣光,终究重回卫宗贤的头上了!卫苑怕是要借着这股势头,在江南武林一家独大了!”
“未必!”蒋术奇猛地摇头,眼底翻涌着锐利的光:“炸毁天机紫微宫,堵死孟庄主与一众武林人士的生路,还夺取十万两黄金,这桩桩件件,早已让卫苑深陷舆论漩涡,想清白脱身难如登天。如今江湖上声讨之声不绝,卫苑又无法自证清白,长此以往,谈何一家独大?”
“也是。”方旭沉了沉肩,“卫大小姐至今下落不明,不乏有贪婪之人也在积极寻觅卫大小姐的踪迹,意图以其为质换取黄金的主张不绝于耳。”
“天机紫微宫坍塌后,薛荻一行人也没了踪迹,再无知情者知晓天雪的去向。”蒋术奇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她到底去哪了呢?”话里提及的曹山山坳破庙,此刻早已人去屋空,只剩断壁残垣在风中静默,地上只余几枚凌乱的足印,早已被风沙半掩,看不出分毫来人的踪迹。
“要是能找到薛荻问清楚就好了!”方旭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无奈。
可这谈何容易?整整三个月来,乾元山庄、卫苑,还有他们梧桐谷,都各自派出了不少人手,四下搜寻薛荻及其所率一众的踪影,可最终全都一无所获,连半点线索都未曾寻得。
他们就这般消失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蒋术奇心底不由得浮起一个可怕的猜测:难道……她们也在那场灾祸中不幸丧生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扩大范围继续搜寻,与天雪相识一场,无论如何我都须尽绵薄之力。”
“谷主,如今江南几大武林世家皆受重创,我们该回程才是。”方旭垂着手站在一旁,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话音刚落就被谷主否决,斟酌再三才敢把建议说出口。
“时机还未到。”蒋术奇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沉凝,语气笃定,“眼下梧桐谷的优势尚未完全凸显,远非显山漏水之时。何况孟松承早已对我的立场心存疑虑,我外出不归,正好能打消他的猜忌。”
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运筹帷幄的锋芒,继续说道:“不过你也不必忧心,我早已暗中授意七星寨布局。卫苑和乾元山庄下辖势力人心动摇,正是收编的绝佳时机。我们只需按捺心性,静待七星寨传来佳音便是。还有一则消息是什么?”
“啊。”方旭差点忘记还有一则消息要通报,语气随意道:“是半月前的消息了,说是薛檀枞伤已彻底痊愈,离开云梦谷了。”
“半个月前?”蒋术奇眉头骤然拧紧,语气里已然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
“是半个月前……”方旭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延误了通报,心头一紧,连忙抿紧嘴唇。
“半个月前的消息怎么今日才递上来?”要知道由梧桐谷豢养的信鸽,一日千里,飞一个来回至多三四天。
方旭无奈解释,“谷主有所不知,三只信鸽有两只飞回了谷里,一只飞来了这。想来是飞回谷里飞习惯了,飞到这还不熟练,迷路了。”
他顿了顿,又急急补充,可怜巴巴道:“属下也是等谷里传回另两封信的内容,三封核对得一字不差,确认消息万无一失,才敢来向您禀报。有情可原啊,谷主。”
蒋术奇无奈的叹了口气,“薛檀枞目前在哪?”
“这……信中说他已伤好全愈,既然是伤好全愈,那谁能跟得上他呢。”
“方旭,你是成心要同我犟嘴,是不是?”蒋术奇的红着脸,清润的神情中夹杂着一丝暴躁。
“谷主息怒!”
蒋术奇沉默片刻,指尖轻抵眉心,沉声道:“我知道的消息,他一定也知道。他一定也来了兴庆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