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树庄园坐落在镇子东头缓坡上,占地不算大,却是东山镇最拿得出手的体面地方。庄园主的祖上早年在东南行省做了多年海上生意,攒下些家底,回镇子后盖了这座带草坪和白墙的二层主楼。平日里镇上有什么重要聚会都在这儿办,租金不便宜,但今天老克劳福德包了全场,出手阔绰得让庄园主都有些意外。
从镇口到庄园的路上铺了一层新鲜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好闻的草木清香。这是镇民们自发帮忙铺的,算是给克劳福德家的贺礼。路边每隔十几步就挂着一束用彩带扎起的麦穗,金灿灿的,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林赛和凯恩斯、黛娜、纪然一道往庄园走。路上遇到不少熟面孔,都笑着招呼——
“凯恩斯,你家小子回来啦!长这么高了!”
“林赛,还记得我不?你小时候老来我家果园偷苹果!”
“恩佐那小子念叨你半个月了,快去快去!”
黛娜被几个老姐妹拉着说话,凯恩斯则被几个中年汉子拦住递烟。林赛笑着应付着这些七嘴八舌的问候,脚步却不由加快了几分。
还没走近庄园大门,一阵欢快的音乐就扑面而来。几个乐师坐在门廊下的木台上,拉着小提琴,吹着风笛,调子欢快得让人想跟着跳起来。草坪上已经摆了几十张长桌,铺着红白格子桌布,上面堆满了面包、烤肉、奶酪、水果,还有一桶桶本地酿的麦酒。几个妇人正忙着往烤全羊上刷蜂蜜,滋滋作响的油脂滴进炭火里,腾起带着焦香的烟雾。
人群已经聚了不少。老人们在树荫下坐着喝茶,年轻人们则聚在酒桶旁划拳说笑,几个小孩围着草坪追逐打闹,时不时撞到大人腿上,换来几句佯怒的呵斥和一阵大笑。
这是林赛久违的景象。
在帝都,在诺曼底,他见过无数高级的宴会——水晶吊灯、丝绸桌布、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暗藏机锋。但那一切都比不上此刻眼前的热闹来得真实、质朴、鲜活。
“林赛!!!”
一声几乎破音的吼叫从庄园门口传来。
林赛抬头,就看见恩佐像一头撒欢的小牛犊一样冲了过来。他穿着落月第二军校的深蓝色礼服,剪裁合身,肩章和纽扣擦得锃亮,胸前还别着一朵白色的胸花。这一身打扮配上他那张晒得黝黑、棱角分明的脸,倒真有几分英武军官的模样。
还没等林赛反应过来,恩佐已经一把将他抱了个结实,拳头在林赛背上狠狠擂了两下。
“你小子!可算回来了!”恩佐松开林赛,双手抓着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眼眶都有些发红,“我看看……变了变了,真变了!这眼神,啧,跟以前那个和我一起光着屁股跑的小不点完全不一样了!”
林赛也打量着恩佐,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八年的时光在他们身上都留下了痕迹,恩佐从当年那个爱闯祸的皮小子,变成了眼前这个肩膀宽阔、目光明亮的青年军官。但那双眼睛里熟悉的神采没变,还是那么亮,那么热,像小时候每次发现好玩的东西时招呼他一起去时一样。
“你也变了。”林赛笑着说,“穿这身衣服,像那么回事了。”
“那是!”恩佐挺了挺胸膛,又拍了拍肩章,“怎么样,帅不帅?”
“帅。”纪然在旁边插嘴,“比我都帅了,这让我有点不服。”
恩佐这才注意到林赛身边的栗发青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这是你朋友?欢迎欢迎!林赛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今晚一起喝,不醉不归!”
纪然笑着点头。
恩佐又转向林赛,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底却有些晶莹的东西在闪动。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林赛的肩膀:
“今晚,就今晚,咱俩得好好喝一场!谁先趴下谁孙子!这些年你不在,我都找不到人喝酒!你还记得吧!我们小时候偷偷喝老弗兰克家的酒,那多刺激啊哈哈哈!你不知道你不在陪我干这些事我都找不到别人了!”
林赛看着恩佐,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温热。
“好!今晚陪你再重温一下童年!”林赛大声笑道。
恩佐咧嘴一笑,又用力抱了他一下,这才松开,拉着他就往庄园里走:“走走走,进去再说!我爸我妈念叨你八百遍了!还有伍迪老师,还有肯恩,对了对了,保罗大哥也来了!”
林赛心头微动。
保罗大哥。
橡树庄园的主楼前,人群最热闹的地方,老克劳福德正和几个老友大声说笑。他今天穿着压箱底的黑色礼服,虽然款式有些过时,但熨得平平整整,胸前别着一朵艳红的胸花。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每说几句话就要抬头看看宾客,嗓门大得整个草坪都能听见。
“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谁不喝高兴就是看不起我老克劳福德!”
恩佐的母亲梅婶则被一群妇人围着,笑得合不拢嘴,手却不停——一会儿给这个递块蛋糕,一会儿给那个添杯茶,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皱纹都在发光。
“梅婶,您可算熬出头了!恩佐有出息了!”
“可不是嘛,军校毕业,直接授少尉衔,以后可是军官太太啦!”
“以后去落月城当大官,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姐妹!”
梅婶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眼角的泪花却怎么都藏不住。
林赛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而温暖的情绪。老克劳福德那挺直的腰板,梅婶那湿润的眼角,都写满了为人父母最大的骄傲与满足。
“爸!妈!你们看谁来了!”恩佐拉着林赛挤进人群。
老克劳福德转过身,一看到林赛,眼睛顿时亮了:“哎呀!林赛!回来了回来了!好小子,长这么高了!”他用力拍了拍林赛的胳膊,力道沉得很。
“恩佐整天念叨你,耳朵都给我磨出茧子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梅婶也过来拉着林赛的手,笑着上上下下打量着:“林赛你这混小子,长的那么结实了,要不要婶子也给你介绍个姑娘啊?”
林赛连忙笑着摆手拒绝,梅婶还是跟以前一样。
这时,人群中走出两个人。
一个是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伍迪老师。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外套,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和多年前站在书院门口送别他们的样子一模一样。
另一个是伍迪书院另一个老师肯恩,同时也是伍迪的儿子。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常服,身形修长挺拔,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属于半神的淡淡威压。这种无意识散发的威压极淡,淡到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但林赛作为更高级别的半神却能清晰捕捉到肯恩散发的气息。
不过林赛和纪然则是将气息控制的非常好没有一点让眼前的肯恩察觉。
肯恩一出现,人群中的气氛就微妙地变了。原本高谈阔论的中年人们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老克劳福德的姿态也比面对其他人时更恭敬了些。
“伍迪老师,肯恩先生!”老克劳福德连忙迎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您二位能来,真是蓬毕生辉!快请上座!酒菜都备好了!”
肯恩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克劳福德大叔,您太客气了。恩佐是我的学生,他的大喜事,我肯定得来。”
伍迪老师也笑着点头,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林赛身上。
“林赛。”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回来了。”
林赛快步上前,深深鞠了一躬:“伍迪老师。”
伍迪扶起他,仔细端详了片刻,眼中闪过欣慰:“好,好,长大了。”他没有多问林赛在帝都的事,只是拍了拍他的手,眼神里藏着林赛归来的喜悦。
肯恩也走了过来,对林赛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平静而温和,没有倨傲,也没有刻意的亲近,就像多年前在书院时一样。
就在这时,林赛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草坪边缘的一个角落。
那里,一个坐着木轮椅的身影正独自坐在树荫下,手里端着一杯麦酒,望着人群的方向。
保罗大哥。
林赛心头一紧。
他让恩佐先去招呼其他客人,自己端了两杯酒,穿过人群,朝那个角落走去。
保罗比记忆中瘦了些,头发也稀疏了,但脸庞的轮廓还是那么熟悉——当年那个领着他们一群小屁孩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的少年,如今已是接近三十岁显得像一个成熟长辈的青年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但布满细小疤痕的小臂——那是做木匠活留下的印记。
膝上盖着一条旧毯子,遮住了那双再也不能站立行走的腿。
“保罗大哥。”林赛在他身边蹲下,递过一杯酒。
保罗转过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林赛!你小子回来了!刚才远远看着就像,没敢认。”他接过酒杯,和林赛碰了碰。
“好多年没见了。”
“好多年了。”林赛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靠着树干。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口酒。草坪上的欢笑声隐约传来,和这个安静的角落像是两个世界。
保罗的目光落在那边的热闹上,落在人群簇拥着的恩佐身上。他看着恩佐那身笔挺的军服,看着阳光下闪闪发亮的肩章,看着老克劳福德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
他的眼神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但林赛看到了。
那笑意之下,有一瞬即逝的、极淡极淡的落寞。
那是被时光磨平了的、早已不再疼痛却永远留下痕迹的落寞。
当年,保罗和尼克是他们那批孩子里最有希望考上落月第二军校的。所有人都说,保罗天生就是当兵的料——体格好,性子稳,能吃苦,还特别护着小的。
镇上的人们都夸保罗他爸:“你家保罗以后肯定有出息!”
后来,月神的人在镇子里的那一场追捕让军校,军装,肩章,都成了保罗永远够不到的梦。
林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和保罗一起望着那边喧闹的人群,望着恩佐挺直的背影。
过了很久,保罗忽然开口。
“挺好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恩佐那小子有出息了。”
“尼克虽然当年没考上落月第二军校,但是这小子在军队里现在也已经混到士官了,很不错。我偶尔还会和他喝喝酒。”
林赛转头看他。
保罗的脸上没有刻意的坚强,也没有强忍的悲伤。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那个方向,目光里有着某种林赛说不清的东西。
“当年要不是你们这群小子帮我推轮椅,我可能连这门都出不来。”保罗笑了一下,晃了晃酒杯,“你们这帮小子,现在都长大了。”
林赛沉默片刻,举起酒杯。
“保罗大哥,敬你。”
保罗看他一眼,也举起酒杯。
“敬什么?”
林赛顿了顿。
“敬平安。”
保罗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眼角有些发亮。
“好,敬平安。”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