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之境
这是夹层中的夹层,裂隙中的裂隙。
大陆与虚空之间存在着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微小褶皱,如同绸缎上的细纹,寻常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察觉。只有真神级别的存在,才能在那些转瞬即逝的空间节点中,寻找到一处相对稳定的缝隙,用自己的力量将其撑开、固定,改造成一方属于自己的栖身之地。
这是专属于真神强者们的“神域”,隐秘性极强,若不是主人刻意透露,就算是其他的真神强者也很难寻找到别的真神的“神域”。
灰色的混沌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那是未被开凿的原始虚空,像凝固的烟雾,像静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将这方小空间包裹。边界处偶尔泛起细微的涟漪,那是空间结构本身在微微颤抖,提醒着身处此间的人:这里从来不是真正的乐土。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块暗色的平台。平台表面光滑如镜,隐约可见下方有暗金色的纹路缓缓流转。
平台上随意地堆放着一些物事:一尊半人高的石像,面容模糊,像是某个早已被遗忘的信徒献上的贡品;几卷发黄的兽皮卷轴,记载着信徒们的祈祷和献祭;一只精致的水晶杯,杯底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液体,不知是酒还是血。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一道身影在混沌中浮现。
他穿着暗红色的长袍,袍角拖曳在虚无之中,却没有沾染半分尘埃。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微微勾起的唇角。周身没有散发任何气息,仿佛只是一道投射在此地的幻影。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让周围的灰色混沌微微震颤,如同畏惧。
“出来吧。”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这片寂静的每一个角落。
“你知道我会来。”
混沌深处,亮起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暗金色的眼眸,慵懒,深邃,像是沉溺于某个永远不愿醒来的美梦。随着这双眼睛的出现,周围的灰色混沌开始缓缓涌动,如同被微风吹皱的湖面。
一个身影从混沌中走出。
祂的形态与人相近,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非人之感。修长的身躯披着一袭宽松的暗色长袍,袍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图案——那些图案在不断变化,时而化作交缠的人影,时而化作盛开的罂粟,时而化作流淌的美酒。
祂的面容极美,却美得让人不安。五官精致如雕塑,肤色苍白如月华,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半阖着,像是永远处于微醺之中,又像是永远在审视着猎物最隐秘的欲望。
欲教的神灵。
祂的名讳,在信徒口中被称为“沉溺之主”。
“愚人殿的使者。”沉溺之主的声音慵懒而魅惑,像丝绒滑过皮肤。
“本座记得,上次已经给过答复了。”
红袍人微微颔首,唇角那抹笑意不变。
“沉溺之主,我这次来,不是劝说,是传达。”
“传达?”沉溺之主轻笑一声,那笑声让周围的灰色混沌都微微震颤,“本座创立欲教千年,信徒遍布大陆。从来只有别人听本座‘传达’,还没有谁能对本座‘传达’什么。”
祂的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红袍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如死水,毫无波澜。
“千年。”他重复了这个词,语气依旧温和,“千年时间,大人的实力可有质变?”
沉溺之主的眼眸微微睁开了一些。
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红袍人继续说道:“大人卡在瓶颈期已经三百年了。三百年,寸步未进。欲教虽然已经贵为五大新宗教之一,噢不对,现在是四大,但始终无法让大人的实力因此达到您希望的那般。”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惋惜。
“大人应该比谁都清楚,如今新神的道路,已经走到尽头了。”
沉溺之主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尽头?”祂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暗金色的光痕,“本座的道路,永远没有尽头。”
红袍人静静地看着那道缓缓消散的光痕,没有说话。
沉溺之主的眼眸又阖上了一些,恢复到那种慵懒的半眯状态。
“古神。”祂念出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愚人殿的背后,是某位古神吧?”
红袍人没有否认。
“是。”他说道。
“一位来自上古时期的大人。祂在希尔伯瑞一脉中,是真正的大人物。大人应该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沉溺之主轻笑。
“希尔伯瑞。”祂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杯陈年美酒。
“远古时期三大神王中要数希尔伯瑞最为强大,他手下也是强者如云,本座当然知道。”
祂顿了顿,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开,直视红袍人。
“但那又如何?”
红袍人没有接话。
沉溺之主缓缓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看似随意,却让周围的灰色混沌骤然凝固。
“古神,终究是古神。”祂的声音依旧慵懒,却带着某种深藏的锐利。“时代变了。那些上古时代的强者,如今还有几个活着?就算活着又能有几个能不必保持沉睡状态?”
祂微微俯身,那双暗金色的眼眸近在咫尺。
“本座乃是新神!是这方世界在远古神战之后孕育出来的最完美的生命体!本座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他们能成为神话,本座为何不能?”
红袍人静静地与祂对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沉默持续了片刻。
红袍人轻轻叹了口气。
“自然神教那位。”他忽然开口,说出一个名字,“大人不陌生吧?”
沉溺之主的眼眸微微眯起,显然对那位的实力也是颇为忌惮。
红袍人的声音依旧平静,“祂的实力,在您之上。可自然神教,不也在前阵子灰飞烟灭了吗。”
他顿了顿。
“除了那位之外,自然神教另一位仅剩的真神强者也被帝国给诛杀,至今那位都还没再露过面了。”
话音落下,周围的灰色混沌仿佛也感受到了某种沉重的压迫,翻涌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沉溺之主没有说话。
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涌。
“我就知道阿克维勒是遭到了你们的暗算,不然他不至于一些动静都没有。”沉溺之主淡淡的说道。
自然神教的那位神灵阿克维勒必定是被缠住了,不然他是不可能放任自己的左膀右臂,一位真神级别的强者被围猎的。
红袍人继续说道:“圣母教。当年五大新神创立的教派中最强大的一支。圣母的实力远在大人之上。但她也顺应了号召,加入了愚人殿。”
他抬起那双平静的灰眸。
“大人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沉溺之主沉默了很久。
久到红袍人微微垂眸,仿佛在耐心等待一个必然会来的答案。
最后,沉溺之主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圣母……”祂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本座见过她。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偏远小国的神祇,信徒不过数千。谁能想到,她会成为五大教派之首。”
祂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虚空,留下一道暗金色的光痕。
“她选择了低头。”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缓缓睁开,直视红袍人。
“但本座,未必。”
红袍人微微挑眉。
沉溺之主转过身,背对着他,望着无尽的灰色混沌。
“本座需要考虑。”
红袍人闻言,唇角那抹笑意微微加深。
“自然。”他说,语气依旧温和,“这样的大事,确实需要慎重考虑。”
他微微欠身,袍角在虚空中轻轻摆动。
“血噬之主,留给您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沉溺之主的背影微微一顿。
“你叫本座什么?”
红袍人已经转过身,准备离去。闻言,他微微侧头,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抱歉,口误。沉溺之主。”
他的声音依旧客气,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
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希望下次见面时,您能给出一个……明智的答案。”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渐渐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灰色的混沌之中。
沉溺之主独自伫立在虚无之中。
祂依旧背对着红袍人消失的方向,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享受某种隐秘的快感。
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慵懒已经褪去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翻涌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愤怒。不甘。忌惮。还有一丝祂不愿承认的……渴望。
“圣母……”
祂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某种连祂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意味。
“本座,真的需要……考虑吗?”
周围的灰色混沌无声翻涌,没有任何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