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赛沉默片刻,没有选择隐瞒。
“是欲教。”他将斧头搁在木墩上,声音低沉,“诺曼底的欲教分部在普拉托城外设伏。”
凯恩斯劈柴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身,将斧柄立在身侧,眉头微微皱起:“诺曼底的欲教势力不算强,诺曼底一向不是他们的重点布防区域。你是空间半神,保命手段远胜同级,怎么会被逼到差点……”
他没有说完,但林赛明白父亲未尽的话语。
寻常的B级半神根本拦不住他这个空间半神,这一点就连奥古斯特都十分自信。
“他们出动了主祭司米洛,A级中期,带着十二个祭司用了简化版的欲教‘幽冥枷锁结界’。”林赛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还未完全淡去的伤疤,“空间被锁死,瞬移失效。我强行撕开裂缝逃了一次,但代价是燃烧了神血,不过还好没有造成太多的损伤。”
凯恩斯沉默地听着,握着斧柄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燃烧神血的后遗症他知道的清清楚楚,不到真正的生死关头,半神都不会用这种可能损伤根基的方法去进行战斗力的提升的。
这足以证明林赛遭遇的那场战斗的凶险程度。
“然后呢?”
“然后韦恩学长正好在附近执行任务,感应到了战斗波动。”林赛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三剑重创米洛,救下了我和纪然。龙骑小队的巴顿队长、罗伊和莎琳女士也在,后续是他们帮忙稳住了我的伤势。”
韦恩和巴顿。
凯恩斯听到这两个名字时,眼神微微闪动,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赛以为父亲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冷哼。
“伏击我儿子。”凯恩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林赛从未听过的冷意,像冬夜深山里的风,像淬过火的刀刃,“欲教……很好。”
他没有说更多狠话,没有怒不可遏的咆哮,只是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发寒的语气说了这几个字。
但林赛却莫名感到脊背发凉。
他太了解父亲了。凯恩斯从不轻易动怒,也从不轻易承诺。可一旦他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林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头许久的疑问。
“父亲……您到底是什么实力?”
凯恩斯抬眼看他。
“我已经是B级后期了。”林赛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神坦然而困惑,“可我完全感受不到您身上的半神气息,一丝一毫都没有。这不是普通的收敛气息能做到的。而且……”他顿了顿,“您刚才说,要让欲教付出代价。”
那是一个普通A级强者都不一定有底气说出口的宣言。
凯恩斯看着儿子,沉默片刻,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骄傲,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复杂的、欣慰与慨叹交织的笑意。
“B级后期,不到二十岁。”他轻声说,“还能在A级中期的主祭司手下撑过几个回合、撕开结界成功逃生。林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赛没有回答。
“这意味着,”凯恩斯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你如今的实力和潜力,已经完全不输给神武卫那个被称为‘三幻神之首’的韦恩·布鲁斯。”
林赛心头一震。
“韦恩学长他……比我强很多。”
“他比你年长,战斗经验更丰富,生死磨砺也更多。”凯恩斯淡淡道,“但你和他最大的差距,从来不是天赋,只是时间。而他当年在你这个年纪时,未必做得比你好。”
父亲很少这样直白地夸他。林赛垂下眼帘,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至于你的问题……”
凯恩斯转过身,重新拿起斧头,轻轻劈开下一段圆木。他的动作依然从容,声音依然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他顿了顿,斧刃精准地嵌入木心。
“不过,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凯恩斯回头看了林赛一眼,那一眼平静如深潭,却让林赛莫名想起了清晨在小院中看到的那套拳法——表面是军体拳的形,内核却另有世界。
“我还能再保护你一段时间。”
不是“大概可以”,不是“也许还行”,而是“还能”。
平铺直叙,理所当然。
林赛怔怔地看着父亲重新投入劈柴的背影,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在他心头反复回荡。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打拳时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强者,不需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有多强。他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能护住他想护的人。”
凯恩斯没有再继续那个关于实力的话题,像是默契地翻过了一页无需细读的书。
他劈开下一段圆木,斧刃入木三分的闷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恢复了往日那种不疾不徐的温和。
“你那门修炼肉身的典籍,修炼到什么程度了?”
林赛一愣,没想到父亲会突然问起这个。“……金刚身吗?前阵子刚刚大成,距离圆满还有一段距离。”
他修炼金刚身这件事情凯恩斯是知道的,在每个月的信件交谈中,他都会和父亲母亲分享自己的成绩。
当初他获得金刚身这本典籍的时候他还颇为开心,不过毕竟肉身不算他的强项,他在这方面花的精力也远不如在空间方面。
不然也不至于前阵子才刚刚在但丁的威逼之下才突破到大成。
而且肉身的修炼是非常看重修炼者所拥有的资源的,林赛所获得的资源大多都花在了修炼室等其他的感悟方面的地方上,自然没有那么多多余的资源能够用在肉身的锤炼之上。
“大成。”凯恩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斧头顿了顿,“当初我知道你获得这门功法,想着足够你用到B级巅峰。遇到寻常B级对手,金刚身圆满确实能硬抗很多下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赛身上,那眼神让林赛有些恍惚——不是审视,不是责备,而是一种复杂的、夹杂着欣慰与后怕的打量。
“但这次,如果不是韦恩来得及时,金刚身就算圆满又能帮你撑多久?”
林赛沉默了。
凯恩斯也不需要他回答。
“我不是说金刚身不好。”他将斧柄拄在地上,语气平淡,“只是你如今面对的敌人,已经不是当年我规划的那些。”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林赛望着父亲,喉间有些发紧。
原来父亲一直有在默默关注他的成长。不过父亲之前对他遇到的“危险”只是B级巅峰,是学院里的竞争,是毕业后可能遇到的普通邪教徒。
不是A级中期的欲教主祭司。
不是帝国顶尖邪教组织的省域负责人。
不是带着十二个祭司、布下结界、专程伏击他的必杀之局。
林赛垂下眼帘,声音很轻:“让您担心了。”
凯恩斯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将斧头搁在木墩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旧布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掌。
“金刚身你不用再练了。”他说,“不弱,但不够强。”
林赛抬眼。
凯恩斯将布帕收回怀中,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货架。他的下一句话,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传你另一门肉身典籍。”
林赛怔住。
凯恩斯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林海之上。秋日的光影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沉稳的轮廓,那表情林赛太熟悉了——二十年来,父亲就是用这样的表情,教他走路、识字、打拳、修炼。
只是这一次,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多了些林赛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骄傲,不是期许。
是某种沉寂多年的、被重新唤醒的重量。
“这门功法,”凯恩斯缓缓开口,“我本打算等你再强一些,等你真正需要它的时候再传你。”
他顿了顿。
“现在看来,你已经到了那个需要它的时候。”
林赛没有追问为什么父亲会拥有这样一门“本打算以后再传”的功法。他知道父亲不会回答,也知道此刻沉默是最好的倾听。
凯恩斯从木墩旁捡起一截被劈开的柴火,断面露出细密的木纹。他用粗糙的拇指抚过那些纹路,像在触摸某段遥远的记忆。
“这部典籍的名字,叫做——”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山风穿过百年老林,带着某种古老而厚重的回响。
“不灭武神躯。”
林赛的瞳孔微微一缩。
武神。
这个词汇虽然在如今的半神界及其罕见,但它曾在半神界有着极高的重量,那代表着肉身方面的极致实力。根据林赛在学院图书馆中看过的书籍中,那是光是靠着肉身的力量便能媲美真神级别的超级强者。
那些从远古流传下来的书籍中也偶尔会有一些武神的名字的出现,而每一个关于这些武神的故事都不外乎是他们力拔山兮气盖世的神话般场景。
当今半神界虽然仍有众多修炼肉身的半神强者,但是能被称作武神的则是一人都没有。
甚至这个武神的称号都已经空缺千年没有人使用过了。
凯恩斯看着林赛的反应淡淡笑道:
“看来你知道武神这个词的含义。”
“我年轻时,机缘巧合进过一处并不存在于小空间的海中遗迹。不过那地方现在早已不复存在了。我只从里面带出三样东西,这是其中一样。”
他没有细说那是什么遗迹,没有描述当年经历了怎样的凶险。林赛也没有问。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像许多年前那个坐在门槛上听父亲讲故事的男孩。
“虽然不知道是哪位前辈留下的功法,但是这门功法绝对称得上是如今半神界最顶级的肉身典籍之一。”凯恩斯将柴火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当初那位前辈的尸骨虽然已经逝去过去了不知多久但是仍然绽放着如同玉石般的光芒,坚不可摧,我从未见过如此神异且强大的骨骼。想来那位前辈生前也必定是一位将肉身修炼到极致的武神!”凯恩斯露出了一丝缅怀的感慨神色。
“若你修炼到大成,可以徒手接A级巅峰的全力一击,反震之力能把对方震出内伤,光是凭借你肉身的力量都能和A级巅峰一战!”
林赛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不靠任何的神力力战A级巅峰。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A级巅峰已然是帝国绝对的顶级战力,一个A级巅峰甚至有能力摧毁无序之地一方中型势力的全部根基,并且能在任何一个行省都得到各大顶级势力的礼遇。
而父亲说的,仅仅是这门功法的“大成”。
“不过。”凯恩斯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静,“想修炼到这门典籍,需要很多的天材地宝辅助。不灭草、铁石果、虚空髓……这些在高端市场上都是有价无市的珍品,有些甚至根本买不到。”
“在如今的资源下,将这本‘不灭武神躯’修炼到圆满达到远古时期的武神强者那般肉身成圣的地步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他顿了顿。
“不过我这些年攒下的材料,能够你修炼到小成。”
林赛没有问父亲是如何攒下这些材料的。一个边境小镇的杂货店主,二十年时间,是如何收集到那些连帝都拍卖行都难得一见的珍稀材料的?
父亲的神秘他早已知晓,父亲当年在帝都回到落月这个边境行省怕也是有着不小的秘密。
他只是问:“小成能到什么程度?”
凯恩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然平静,却让林赛莫名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小成之后,金刚身圆满在你面前,就像一张薄纸。”
林赛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金刚身的极限,圆满境界的金刚身,可以硬抗正常B级巅峰的全力一击而不伤根本,面对普通A级半神的攻击也能有效扛伤。
作为一本A级高阶典籍来说,已然算是不错。
而且金刚身最大的优点就是消耗的资源极少,那是无数半神梦寐以求的防御功法,是皇家学院需要用不少积分兑换的高级货。
而父亲说,那极限的圆满金刚身在不灭武神躯的小成面前只是纸。
“这门功法……”林赛的声音有些艰涩,“修炼难度?”
凯恩斯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像是欣慰于儿子没有被力量的诱惑冲昏头脑,还记得先问代价。
“很疼,很艰难。”他说。
只有五个字。
但林赛听懂了。
能让了解了自己实力的凯恩斯说出“很艰难”这几个字,那绝不是普通的艰难。
“金刚身锤炼的是筋骨皮肉。”凯恩斯重新拿起斧头,语气恢复了平淡。
“不灭武神躯锤炼的,是你的每一滴血、每一寸骨、每一条经脉,乃至你的脏腑、骨髓、灵魂。”
他将斧刃轻轻搁在木墩边缘。
“修炼这门典籍,每一次突破都相当于把全身骨头打断重接,把血液抽干重造。那种痛苦会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让你恨不得撕开自己的皮。”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仿佛只是在描述某种农活技巧。
“所以,你要想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林赛。
“修,还是不修。”
林赛没有犹豫。
“修。”
凯恩斯看着儿子,没有问他为什么不需要时间考虑,没有提醒他这条路有多痛苦。他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早就知道答案。
“好。”
他转过身,重新劈开下一段圆木。
“这门典籍,不是靠悟性,是靠熬。每一次运转周天都是一场酷刑,每一次突破都是一次濒死。没有捷径,没有取巧,只有硬扛。”
斧刃入木,咔嚓一声。
“但只要你扛过去,它就永远不会辜负你。”
林赛握紧了手中的斧柄。
阳光穿过林隙,在两人之间铺成一道金色的河。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鸣,悠长而清脆。
凯恩斯没有再说更多。他没有传授口诀,没有讲解行功路线,甚至没有告诉林赛这门功法究竟分几层。
他只是说:“等参加完恩佐的订婚宴,你安顿下来,我传你第一层。”
林赛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