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不走了?”
纪然手里还攥着一只烤羊腿,脸上带着宿醉未消的倦意和显而易见的惊讶。他站在林赛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也沾着昨晚宴席留下的酒渍,活像一只刚从草垛里钻出来的土拨鼠。
林赛靠在窗边,嘴角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嗯,有点私事要处理,得在东山镇多待一个月。”
“一个月?”纪然的羊腿差点掉地上。
“不是说好一起回帝都的吗?奥古斯特都统那边……”
“我已经想好了。”林赛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笃定,“老师和学院那边我会写信解释。你不用担心我。”
“好吧。”
纪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认真。
“林赛。”他压低声音,“你这两天……是不是变了?”
林赛微微一怔。
纪然皱着眉,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身上有点不一样。自从昨天之后,我就觉得……你身上好像多了点什么。”
“像是气息更加内敛了,但蕴含的力量好像比以前更加锋利了几分。”
林赛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笑着看着他。
纪然等了几息,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便也不再追问。他把羊腿往嘴里一塞,胡乱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油渍。
“行吧。”他说,“反正你变强了也不会忘了兄弟我的。”
林赛心中微微一暖。
这就是纪然。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里什么都明白。他察觉到了林赛身上的变化,但他选择不问,选择信任。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纪然忽然竖起一根手指。
“什么?”
“等回了帝都,我得请你吃顿好的。”纪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在你们家蹭吃蹭喝这么多天,回去不得请回来?”
林赛忍不住笑了:“行,你包我一个月饭你满意了吧。”
“一个月?”纪然翻了个白眼,“撑不死你小子。”
两人随后便相视而笑,窗外的阳光落进来,在两人之间镀上一层暖色。
笑过之后,林赛的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你回帝都的路上,小心点。”
纪然挑眉:“怎么,还怕有人劫我道?真以为我看着年轻就心慈手软?”
“不是劫道。”林赛压低声音,“是怕有人跟踪。诺曼底那档子事还没完,欲教的人可能还在找我们。你这趟回去,别跟学院那边联系,也别用学院的渠道传信。”
纪然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说……”
“信件可能会被监视。”林赛说,“如果有人知道我的行踪,我在这里就不安全了。所以这一路上,你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就当是我让你先回去复命。”
纪然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了。”
“那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回去之后我会联系你。”
林赛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了他一下。
纪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随即也伸手拍了拍林赛的背。
“行了行了,”他嘟囔着,声音却有些发闷,“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一个月后见,别让我多等啊,不然过期作废!”
林赛松开他,笑了笑:“好,一个月后见。”
—
纪然收拾好行李,跟凯恩斯和黛娜告别。
黛娜站在院门口,拉着纪然的手简直像是纪然的亲姨娘一般。
“好孩子,路上小心啊,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老喝酒,伤身体。下次来,伯母还给你做好吃的。”
纪然笑嘻嘻地应着:“伯母放心,我一定常来!您做的饭比帝都那些大厨强多了,我这几天都胖了一圈!”
凯恩斯站在一旁,看着纪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孩子,路上小心。”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好像他丝毫不担心纪然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危险。
林赛站在父亲身后,听着那句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凯恩斯并不是不知道他们这次惹上了谁,相反凯恩斯的实力比林赛想的可能都要强大。
他肯定也更加了解欲教的实力。
但凯恩斯刚才的语气里好像根本没有担忧纪然会在回帝都的途中被欲教盯上。
林赛看了父亲一眼,没说什么。
马车已经等在巷口。纪然跳上车,回头冲林赛挥了挥手。
“一个月后见!”
林赛站在院门口,也挥了挥手。
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直到马车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林赛才收回目光。黛娜叹了口气:“这孩子,嘴甜心善,也不知道家里是什么情况。看他一个人在外面闯荡,怪让人心疼的。”
林赛没有接话,只是转头看向父亲。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父亲,您刚才……好像一点都不担心纪然?”
凯恩斯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的笑道。
“这孩子机灵的很,他不会有事的。”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赛皱了皱眉,想要追问,却见父亲已经转身往院子里走了。
“父亲?”
凯恩斯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
“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山。”
林赛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的背影,总觉得那几句话里藏着什么他没听懂的东西。
但父亲不说,他也没法问。
黛娜拉了拉他的袖子:“别站着了,进来帮我剥豆子。”
林赛应了一声,跟着母亲进了屋。
巷口的尘土已经落定,马蹄声早已消失在镇子那头。
……
马车驶出东山镇,颠簸的石子路让车厢微微晃动。纪然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雷纹佩饰,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镇子轮廓。
林赛变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一种感觉——眼神,气息,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自从那天跟凯恩斯伯父从后山回来之后,林赛身上就像蒙了一层薄纱,看得见人,却看不清底。
“算了。”纪然低声道,收回目光。那家伙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就像自己,也从来没跟林赛提过家里的事。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父母,还是三年前。母亲站在父亲身后,冲他摆了摆手,说回去吧,好好修炼。那时候他站在学院的门口,看着他们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心里想的是下次见面一定要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进步。
可下一次是哪一次?
纪然垂下眼。母亲的脸在他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温柔的轮廓。父亲更是如此,他甚至不太能记清父亲是什么样子。
只有每次回到那个没有家人的家时,那个东大陆带来的老仆赵伯,会站在院门口等他。赵伯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佝偻着背,笑眯眯地喊他“少爷”。赵伯不太会说西大陆的话,他也不说东大陆的话也没那么利索,但两人就那么比划着,也能聊上半天。
“少爷瘦了。”
“没瘦,壮了。”
“壮了好,壮了好。”
然后赵伯会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红烧肉,是他记忆里唯一能跟“家”联系起来的味道。
纪然叹了口气,把帽子盖在脸上。
东大陆。
他对那个地方几乎没有任何记忆。只知道父母和自己都来自那里,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连写信都要走几个月,不过在他五岁的时候他便被带到了帝都生活。
而自己的父母也只是在陪伴了自己几个月后便又回到了东大陆,将自己托付给了赵伯看管。几年中才会来个一次。
所以他格外珍惜在这里遇到的人。
林赛,贾维斯,李维。
那些在学院里一起训练、一起挨骂、一起偷溜出去喝酒的日子,是他离开父母之后最踏实的时光。不需要想太多,不需要藏着掖着,几个半大小子凑在一起,天大的事也不过是一顿饭的事。
“一个月……”纪然嘟囔了一声,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就一个月吧。
到时候林赛那家伙想必会变得更强了,自己做任务不也更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