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镇的清晨总是来得温柔。
林赛踏着薄雾走出家门时,镇子上空还飘着昨夜欢宴的余韵——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醉汉的呓语,某条巷子里有野猫翻找着残羹,教堂的钟楼静默地立在那里,连晨钟都还没敲响。
恩佐昨夜喝得酩酊大醉,被几个伴郎抬回房间时还在嚷着“再喝一杯”。纪然也没好到哪儿去,这会儿正趴在客房床上,据说连头发丝都在散发酒气。
林赛也不知道纪然怎么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就跟东山镇的这群他从未谋面过的大老爷们们混成了拜把子兄弟。
靠着半神强大的体质纪然一个人硬是接连放倒了好几个有名的能喝的汉子。
引得镇子里的男人都对这个林赛的朋友交口称赞,都夸他是帝都来的真汉子。
只有林赛,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醒来,头脑清醒得像是从未碰过酒杯。
或许是因为他本就没喝多少。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今天才是真正要开始的时刻。
凯恩斯已经在院子门口等他了。
父亲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肩上扛着两把斧头——就是那天上山砍柴用的普通斧头。看到林赛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林赛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还在沉睡的小镇,走过那条熟悉的山路,最终来到一处比上次更深、更偏的山坳。这里四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一条窄窄的入口,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
凯恩斯停下脚步,将一把斧头递给林赛。
“就这儿。”
林赛接过斧头,有些疑惑地看向父亲。
凯恩斯看出他的疑问,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你以为修炼‘不灭武神躯’需要什么?闭关?阵法?天材地宝泡澡?”
林赛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承认了——他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凯恩斯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递给林赛。
“先看看这个。”
林赛接过那卷典籍,心头微微一震。
那看起来只是一卷普通的牛皮纸,泛着陈旧的黄色,边角有些磨损,像是哪个旧货摊上随手淘来的破烂货。但当他指尖触及纸面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那触感温润如玉,却又坚韧如龙鳞,仿佛这不是纸张,而是某种活物的皮肤。
他低头细看。
纸面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些若有若无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图腾的残片。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纹路上时,那些纹路竟然开始缓缓流动,在他脑海中汇聚成一个个清晰的字符——
“不灭武神躯”
林赛的瞳孔微微收缩。
接下来,那些字符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刻进他的意识深处。行功路线、修炼方法、需要的辅助材料、突破时可能遇到的危险……一切都在他脑海中铺陈开来,清晰得仿佛他已经修炼过千百遍。
他只看了两遍,两遍之后,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仅仅是因为阅读此等真神级典籍原本所附带的精神压力,而是因为这里面记载的材料的贵重让他感觉到一丝绝望。
那些光是前期修炼需要的辅助材料,随便一样拿出来,都是能让帝都拍卖行争破头的珍品——
而这样的材料,清单上列了七种。
林赛的眼光已经足够之高,足够到意识到这放在外面正常收购怕是需要数百万金币才能够全部获得。
而中后期所需要用到的材料则更是离谱,一些材料他甚至都没有听说过。
什么是龙晶石?什么是五彩羽?
林赛抬头看向父亲,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凯恩斯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仿佛那清单上的东西不过是一捆柴、一袋米。
“这些……父亲您都准备了?”
凯恩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够你修炼到小成的,我已经攒够了。”
林赛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每个月都要出一趟远门,有时候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那时候他问母亲,父亲去哪儿了,母亲总是笑着说,进货去了。
现在想来,那些“进货”的背后,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难度方面你不用担心。”凯恩斯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修炼肉身的典籍不需要悟性,只需要熬。行功路线我都试验过,只要你按部就班,不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赛脸上。
“唯一的难点,就是会有无与伦比的疼痛。”
林赛没有问“有多疼”。他知道父亲说出来的,只会比真实的更轻描淡写。
“修炼周期呢?”
“材料齐全的情况下,三个月左右,可以到小成。”凯恩斯的声音依旧平静,“小成之后,你的肉身强度会提升一个台阶。到时候,你光是凭借肉身都能媲美普通的B级巅峰半神。”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算是普通的A级初期半神,凭借你超越同级的感悟也能跟他们交手几个回合。就算再碰到米洛那种级别的,也不至于像上次那样,只能靠拼尽一切燃烧神血逃跑。”
林赛的手指微微收紧。
再碰到米洛,不至于那么狼狈。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分量。
“至于那些更厉害的A级半神,比如韦恩那种。”凯恩斯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你还差得远。不过,那是时间问题。”
林赛点点头,将那卷牛皮纸仔细收好。
“那就开始吧。”他说。
凯恩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转身走向那片枯木林。
林赛握紧斧头,跟了上去。
晨光渐亮,山坳里的雾气缓缓散尽。远处的东山镇的炊烟也开始升起。
凯恩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腰间解下一个旧布袋,随手扔给林赛。
布袋不大,灰扑扑的,看起来就像镇上杂货铺里装粮食的那种。但林赛接住的瞬间,手腕微微一沉——那分量,比外表看起来重了不止一倍。
他打开布袋。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个巴掌大的木盒,每个盒子上都刻着不同的纹路。那些符文的纹路古老而繁复,饶是以林赛的见识也没认全,只知道这些都是保存珍贵物品的封印之术。
“第一个。”凯恩斯的声音很平静。
林赛依言打开最上面的木盒。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盒底静静躺着一株通体青翠的草药,叶片细长如剑,根茎处隐约可见细密的银色纹路。那股生机勃勃的气息正是从这株草药上散发出来的,周围的空气都仿佛清新了几分。
不灭草。
林赛曾在皇家学院的典籍中见过它的图鉴。书上说,此草生长于深山绝壁之上,汲取日月精华百年方能成形。对于锤炼肉身、修复损伤有着奇效,是无数修炼肉身功法的半神梦寐以求的珍宝。
他抬头看向父亲。
凯恩斯没有解释这株不灭草是怎么来的,只是示意他打开第二个盒子。
第二个盒子里是三枚拳头大小的暗褐色果实,果皮粗糙如铁,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疙瘩。那些疙瘩摸上去坚硬无比,仿佛真的是铁铸的一般。铁石果,顾名思义,坚硬如铁,却蕴含着淬炼骨骼的奇特力量。
第三个盒子,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林赛一个一个打开,每打开一个,心中的震撼就加深一层。
这些材料,随便一样拿出去,都能让帝都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抢破头。而现在,它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几个旧木盒里,被一个边境小镇的杂货店主随手扔给自己。
凯恩斯等他将七个盒子都看完,才开口:“材料都齐了。修炼方法,你也看过了。”
林赛点头。
那卷牛皮纸上的内容,他已经牢牢刻在脑子里。第一层的修炼,需要将这七种材料逐一炼入体内——不是药浴浸泡,不是口服炼化,而是以典籍中记载的特殊法门,将它们的力量直接融入血肉、骨骼、经脉之中。
每一次融入,都相当于把身体的一部分撕碎重组。
“那就开始吧。”凯恩斯指了指不远处一块平整的青石,“坐下,脱掉上衣。”
林赛依言坐下,褪去上衣。清晨的山风带着凉意,拂过他精壮的上身。
凯恩斯从布袋中取出第一个盒子,打开,放在林赛身侧。
“不灭草,炼入右臂。”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过程会很疼,但不要抵抗。典籍上的行功法门会引导你完成这一步。”
林赛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株青翠的不灭草。
按照典籍上的记载,他将不灭草握在右手中,闭上眼,开始运转第一层的行功法门。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
三息之后,一股清凉从掌心炸开。
那股清凉不是从外部传来的,而是直接从皮肤、血肉、骨骼深处同时涌出。林赛的右臂瞬间绷紧,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额头滴落。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从每一个细胞深处涌出的、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人把他的右臂放在铁砧上反复捶打,却又不是简单的皮肉之苦——那股清凉在往更深处渗透,在融入他的骨骼,在和他的血肉纠缠,在把他原有的组织撕碎、重组、再造。
林赛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的汗水如雨般落下,但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右臂死死握着那株不灭草。
不灭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那青翠的颜色从叶片开始褪去,顺着叶脉流向根茎,最后全部汇入林赛的掌心。随着那股青翠的流失,不灭草本身也在干枯、碎裂,最终化作一捧灰烬,从林赛指缝间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林赛的右臂开始泛起淡淡的青光。
那青光从皮肤下透出,像是有一条生命之河在他血管中流淌。他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肌肉不自主地痉挛,关节处传来细密的咔嚓声——那是骨骼在被重塑。
凯恩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儿子的右臂上,没有伸手帮忙,也没有说话。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那青光终于开始缓缓收敛。林赛的右臂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但细看之下,皮肤下隐约可见细密的、银色纹路一闪而逝。
林赛睁开眼,大口喘息着,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握了握拳。那股生机勃勃的力量感——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株不灭草的力量还没有完全融合,只是初步炼入,接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温养才能真正化为己用。
“休息一刻钟。”凯恩斯的声音适时响起,“然后第二个。”
他顿了顿,从布袋中取出第二个盒子,放在林赛身侧。
“铁石果,炼入左臂。”
林赛点点头,靠在那块青石上,闭着眼喘息。右臂深处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人在里面埋了一团火。但那股疼痛之外,还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那是力量在生长的感觉。
远处,东山镇的炊烟依旧袅袅升起。
一刻钟后,林赛睁开眼,拿起了第二个盒子。

